Archive for October, 2013

章星虹
联合早报 12/08/2013 页: 4,5 早报现在新汇点

前一阵子外头烟雾蔽日,家中关门闭窗,蜷在沙发里读书,把退休儿科医生何乃强为父亲写的传记《父亲平藩的一生》重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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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医生的父亲,是本地安昌金铺的创办人,名焯藩,字耀平,书名中的”平藩”二字,取自父亲的名与字,通”平凡”之意。在何医生眼中,父亲是个”很平凡,非常平凡的人”;把一名当年下南洋的”普普通通的经历”记录下来,把南来谋生、回乡娶妻、创业守业、生子教子的一个个点串起来,不为别的,只为给儿孙后代留下一部可供回望的人生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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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记,一向是我喜爱的阅读类别;由儿辈亲自执笔为父辈写下的传记,更是打上一层个人的印记,忆念父辈的纤细心思,线脚密密地缝缀在字里行间,读之别有一番感受——当儿辈起念为父母写传之时,他们大多已届父辈当年的年纪,岁月沉潜、阅历丰足。正因如此,一本传记,实际上是以两代人的生命积累写成,记录了两代人的生命交织轨迹,也就格外地朴重绵密、大气贯流。

从家乡到南洋——父子间的三个画面

  读老辈人的回忆文字,我个人的偏好是在字里行间,寻找一条知识传递和汲取的脉络,其中有咿呀学唱的童谣,翻得起毛打卷的小人书,歪歪斜斜的毛笔字,还有跟着大人哼唱的大戏台词……

  在何医生书中,这条脉络更衬在华人移民南洋的大背景之下,书中父子间有三个画面,不仅是往日记忆的碎片,也是构成这条知识传递脉络的一个个节点:

躺椅旁听故事的小男孩

  知识的脉络,总是从父辈跟孩子说故事开始的:每天睡觉前,当妈妈还在收拾家务、哄弟妹睡觉时,父亲总会在客厅的躺椅中小休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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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乌木做框、细藤织网的躺椅,俗称”懒佬椅”。每当父亲在躺椅中坐下,小乃强就会搬张小凳,坐在躺椅旁,听父亲说话——多少为人道理、家乡往事,多少历史掌故、传统故事,就是这样听来的。

  父亲说的一切,小乃强每每听得津津有味,总觉得晚上这段听故事的时间太短太短。孩子其实需要的不多,不过是像这样每天跟父母安静地坐一会儿、听大人说故事聊往事,这就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刻了 。父母的话,从似懂非懂到渐渐明白,日积月累,受用一生。

  今天,何老先生生前用过的躺椅,是何家上上下下珍而待之的”传家宝”,成为儿孙后辈认识前人历史的一个实体媒介。

人生大日子:开笔礼

  日治时期,小乃强五六岁。

一天大清早,他被母亲叫醒,沐浴更衣。来到香案前的桌旁,”只见红烛燃烧,一炷香插在中央的香炉里,烟雾冉冉上升”;香案前的桌上,摆着生菜、葱和烧肉,也放着墨砚、木尺,和几本红皮书。

  那天由大伯父主持一切,父亲只是微笑地站在一旁:

  按照大伯父的吩咐,小乃强先是对着孔子的神位行礼,然后跟着诵读《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每读一句,大伯父就用毛笔蘸上朱砂(朱红的颜料)在书上点一个红点;然后,小乃强拿起墨笔,由大伯父把着手在纸上描出红字:”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二。”

小乃强当时只觉有趣,并”不知道大人们在搞些什么把戏”。待到长大后才知道,那叫做”开笔礼”,是自己人生的一个大日子!

  对父亲来说,为孩子举办”开笔礼”,象征着把孩子带到了漫漫求知路的起点,是一件非常神圣而庄重的事情,从沐浴更衣、向圣人行礼,到朱砂开智、破蒙描红,每一个环节都遵循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并不因为地域变更而走样。

父传子的”红皮书”

  父亲常跟小乃强说,年幼时在家乡顺德上私塾,每天带着三本”红皮书”和一张小板凳,到祠堂去听先生讲书。父亲说:这三本”红皮书”,指的是《三字经》、《千字文》和《幼学诗》,是那时候每一个读书郎必读的启蒙书!

  为什么叫”红皮书”呢?原来,今天老辈人口中的”红皮书”大多是清末民初年间印刷的,虽然出自不同的印刷作坊,封皮都呈红色,由此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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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乃强刚刚记事开始,父亲就常用广府话朗读”红皮书”里的句子,常常是读一段,说一个故事:
  ”夕孟母,则伶楚。子不学,断机楚”,说的是”孟母三迁”的故事;
  ”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说的是”孔融让梨”的故事;
  ”头悬梁,锥刺股,彼不教,自勤苦”,说的是”孙敬、苏秦刻苦读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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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样,父辈用过的华文启蒙书,藉着家乡方言传给儿辈,成了下一代人的启蒙食粮。其间,时跨百年、地转南洋,这个知识传递的脉络绵绵延延,未因时空改变而中断。

这条脉络,不能断在自己这一代

  何医生一直有个愿望:这条由父亲传下来的、以华文和方言承载的知识脉络,不能断在自己这一代人的手上。

  于是,他与太太冯焕好老师,跟儿孙两代约法三章:职场学校里使用英文,回到家一家人就说华语、说方言。不说不知道,如今他们三代同堂的家庭语言,竟是地地道道的广府话!

  那么,为父亲写传,要用什么语言?以英文为工作语言达数十年的何医生,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中文。个中原因,说来也简单,”因为那是我的母语,是父亲亲自教导我的语文,”

  掩卷之时,几已忘却窗外的迷霾浮尘,只觉一种岁月静流的丰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