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宁庙右边那间书局


当年桥南路老舍走下人力车的地方,詹美回教堂还是四平八稳地站着,成了一个历史座标;它右边摩士街转角处,三层小楼仍在、清雅风貌依然。2013年3月的一天,我们也来到这里。
章星虹
也许是读到董桥笔下的南洋城中华文书局,也许是缘于近来有幸向上海来的文史研究前辈讨教,我们想起了本城中最早的现代华文书局——商务印书馆。那天,我们决定再走一趟,去捕捉一点她最初设立时的碎片掠影,随身带着几则旧日广告、新旧地图数份,还有一帧泛黄的照片。
早年书局的历史,一直让我们着迷。商务印书馆是一家老字号书局,清末年间的1897年始创于上海,迄今已逾110年。在19-20世纪之交的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商务印书馆无论是在文化史、出版史,还是在教育史上,都留下自己的深深印痕。民国四年至五年间(1915-16年),即将20岁的年轻商务印书馆,决意向南洋拓展,”外洋第一分馆”就设在新加坡,不仅使南洋华文教育受益颇多,本地书业的发展演变轨迹也因此铺展开来。
广告和照片:时空向导
民国五年(1916年)3月20日,本坡《叻报》、《振南报》等华文报上刊登了一则书局开幕广告,落款人是”新嘉坡商务印书分馆”:
”本馆开设上海至今已二十年,集合华股二百万元,实为完全华股自办自公司。……敝馆为仰体诸君之盛意,特于新嘉坡大马路吉宁庙右首172号门牌设立分馆。”
据广告上说,商务印书分馆的开幕馆址,设在”大马路”"吉宁庙”右边的”172号门牌”。可在新加坡,华人俗称的”大马路”有两条,一是”大坡大马路”,另一是”小坡大马路”,这里说的是哪一条? “吉宁庙”也是本地华人对印度寺庙的一种俗称,无论是布满华丽装饰性雕塑的兴都庙,还是相对不太起眼的印度人朝拜的回教堂,都叫”吉宁庙”,在这里指的又是哪一间?
此时手头这帧泛黄照片,就成了另一个”向导”:照片里一条熙攘热闹的大马路,大道的左侧耸立着以双塔形入口为标志的詹美回教堂(Jamae Mosque);在它右边。摩士街(Mosque Street)与桥南路交界处,有一幢三层店屋式建筑,临街外墙上悬挂着一个大招牌,上面写着五个醒目大字——”商务印书馆”。
看到这些地标,熟悉本地街景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里是桥南路(South Bridge Road),俗称”大坡大马路”,新加坡商务印书分馆的开幕馆址就设在这条路上回教堂的右边。
细看这帧照片,猜想是在上世纪10-20年代拍摄的吧?路旁商铺鳞次栉比,街上行人不算太多;街面中央,有两条来回走向的车轨,不见机车过,也似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铃声;铁轨旁边,头戴斗笠、身穿短裤的人力车夫,奋力拉着车子,一路小跑的姿势给整个画面添了动感。那是上世纪初叶本地一段牛车、人力车跟机车争路的日子,空气里充满了”新事物与旧秩序”相撞相容的不安与兴奋。就连回教堂与商务馆大街招,也形成那个时代一个特有意象:詹美回教堂自1826年就定址桥南路,时间对它来说似乎是静止的;近一个世纪后的1916年,它旁边不期然住进了一个年轻新邻居,带来了一股新时代的清新。
影像:为一段往事铺设场景
这帧照片里的影像画面,也为一段珍贵回忆提供了真实的场景:
1929年夏天,一辆人力车就是沿着这条熙攘热闹的大坡大马路,向着商务印书馆的方向奔来。车上,坐着一名刚从欧洲邮轮下来的30岁左右华族男子,指明要找”在一条热闹大街”商务印书馆。
他就是刚结束5年英国教书生活、取道新加坡回北京的作家老舍。在自传中,老舍记道:由于回国前游历了欧洲数国,在法国启程时他身上的钱”仅够买三等票到新加坡的。”船抵新加坡,老舍其实”心中悬虚空着”:到新加坡怎办呢?
人生地不熟的老舍,心里认定了一个可以寻求帮助的地方,那就是商务印书馆。凭着五年前”到欧洲去的时候曾经在此处玩过一天”的印象,老舍一下船就去找商务。他也记下了当时的忐忑心情:”洋车一直跑下去,我心里说:商务印书馆要是在这条街上等着我,便是开门见喜;它若不在这条街上,我便玩完。”
紧接着的一句,看得出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事情真凑巧,商务馆果然等着我呢。说不定还许是临时搬过来的。”配着老照片上的街景画面,我们似能看见夏日下刚从人力车下来,站在商务馆门前、面露得意喜色的老舍!
在当年桥南路老舍走下人力车的地方,詹美回教堂还是四平八稳地站着,成了一个历史座标;它右边摩士街转角处,三层小楼仍在、清雅风貌依然。2013年3月的一天,我们也来到这里,参照着老照片的构图和角度,摄下了一幅近百年后的影像。
有关商务到南洋的最早三个广告,下回接着说。
25/03/2013
70余年前的一本抗日歌书
70余年前的一本抗日歌书
章星虹
这本薄薄的歌书,像一个从遥远时空不期而至的小使者,把我们带回到70余年前的星马地区……
1938年12月18日,入夜时分,马来半岛南端的新加坡。从大世界第三台的太平洋戏院,传来雄浑激昂的合唱歌声,振奋感人的舞台剧对白声。时年64岁的陈嘉庚(1874-1961)坐在台下,跟逾千名观众一道观看了这场演出。
四个月后,陈嘉庚为一本歌曲集作序,序文中有这样的描述:”全团登台,气象严肃。歌声入耳,闻所未闻。但觉耳际有(犹)如万马奔腾,怒潮汹涌;剧艺出场,见所未见,恍如置身故国烽火之区,目击同胞流离之惨。表演寇军兽行,使人忿恨填膺;比将暴敌歼除,又使人痛快鼓掌。……”
他笔下的这场演出,是中国武汉合唱团在新加坡的第一场救亡筹赈演出;而这本歌曲集,则是合唱团在星马地区演出期间印行的一本抗日歌曲结集本。
说到武汉合唱团,本地老辈人没有不知晓的——1938年9月,28名年轻文艺工作者在团长夏之秋(1912-1993)的带领下开赴南洋,”以歌咏、戏剧、演讲为武器”宣传抗日救亡。然而,提到该团在星马出版的那本抗日歌曲集,亲眼见过的人则少之又少。人们发现,这本战前在南洋流传甚广的歌书,战后似乎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今天的我们,更只能从旧日报纸、资料汇编和老辈人口述回忆中,想象它昔日的模样。
《民族呼声歌集》
不久前,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在一名专事修复旧唱片的友人手中,看到一本旧歌书。接过书翻开一看,顿感欣喜莫名:”武汉合唱团”、”陈嘉庚”、”夏之秋”、”南侨筹赈总会”,一个个”关键词”蹦入眼帘——这不正是武汉合唱团当年在星马印行的抗日歌曲集么?

这本薄薄的歌书,像一个从遥远时空不期而至的小使者,把我们带回到70余年前的星马地区,也让我们看到一段有关陈嘉庚与一本歌书的往事。
这本歌书印行于1939年4月,距今70余年,书页已泛黄发黑,书脊书角亦已破损,然书中的数十支歌谱,依然完好无缺,清晰如昨。书中共收录48首抗日歌曲,均为合唱团在星马每场筹款演出的基本曲目,有聂耳曲《义勇军进行曲》、贺绿汀曲《保家乡》、何香凝词《赠寒衣予负伤将士》、野青吕骥词曲《中华民族不会亡》,还有《满江红》、《流亡三部曲》等。身为作曲家的夏之秋,也有多首作品收录在这本歌集中,包括《女青年战歌》、《游击进行曲》、《歌八百壮士》、《最后的胜利是我们的》等等。
歌书的设计,用朴素二字形容,最为恰当。只见素色封面上,印着”民族呼声歌集”六个黑字,庄重而大气。据《南洋商报》1939年4月报道:”《民族呼声》歌集,封面系用蒋委员长对该团赠旗之题字,内页有高总领事之题字。”
翻开首页,即见陈嘉庚为这本歌集写的序言。《南洋商报》在报道中特别强调:”陈氏此点文字,向所未有,诚为创见。”但见整篇序文,字里行间满是对武汉合唱团南行义举的高度赞誉:”声容所至,感动全侨,遥应祖国前方抗战之精神,默增海外华侨救国之力量,劳绩至伟,卓然不磨。”
同时,陈嘉庚也提到合唱团此行的教育角色:合唱团来到星马以后,不仅奔波劳顿、高歌救亡,在”文化启发,教育熏陶”方面亦不怠慢。夏团长”浸浴于群众热情鼓舞之中,欣然将其歌谱,编订成集,付托南侨筹赈总会刊;而”民众学习歌唱之殷勤,教师求取歌谱之迫切,真诚涌露”,令自己”感发至深。”
救亡运动在哪里,歌咏也在哪里
这本歌集的编者,是合唱团的团长夏之秋。早在合唱团刚成立时期,夏团长就想过出版一册”新颖和合用的歌咏集”,专给救亡歌咏队使用。然而,”当时因交通不便,纸价飞涨,和缺乏印机等重重困难,未能如愿。”
那么,合唱团到达星马仅仅数月,如何有能力出版歌集一册呢?
合唱团团员陈蔚女士在晚年回忆说,除了团员们的鼎力合作,如抄谱、校正歌词、校对歌谱等,这与南侨总会和陈嘉庚主席的鼎力相助亦是分不开的:”为了多筹募一些义款,在得到陈嘉庚主席的同意之下,夏之秋团长把合唱团所唱的抗日歌曲灌录唱片、编印成册,很多侨胞争相购买。一时间,抗日歌曲风靡新马。”
从该书的出版资料也可看到,封底发行人一栏,写着”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旁边还盖着总会的红色大印,地址是”新嘉坡武吉巴梭律43号”,正是具有久远历史的怡和轩俱乐部。怡和轩在新加坡历史上曾扮演的特殊角色,此时又添一佐证。

本着”救亡运动在哪里,歌咏也在哪里”的信念,无论走到哪里,合唱团都带着这本歌集,分发给那里的民众。拿到歌本,大家传唱习咏,每每”待到合唱团演出结束时,观众都能与合唱团一道共歌一曲。”
老作家田流找这歌书找了几十年
为了多些了解这本70年前印行的抗日歌曲集,我们走访了本地华文作家田流先生。今年82岁的田流,战前10岁左右就参加救亡歌咏队,到今天他仍能演唱百多首抗日歌曲。
听说我们见到《民族呼声歌集》,田流掩不住惊喜之情:”我找这本歌书,找了几十年!你们能见到这本歌集,实在太难得了!”
谈到这本歌曲集在战后几近消失的原因,田流说:”在日据时期,若被日军发现藏有这本书,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老作家告诉我们:”日据初期,有一天我父亲见到我偷偷翻看这本歌书,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他的一个朋友因藏有抗日书,被汉奸告发,日本人把他们全家都杀掉了!这是一件真实的事例,我听了很害怕,就连忙把这本歌书烧掉了。那时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把有抗日内容的书通通烧掉了。”
因此田流一再说:”这本歌曲集非常珍贵。听说你们见到了这本歌书,我真的好高兴!”
潘受《卖花词》依旧回荡
《卖花词》是这本歌集的最后一首歌,也是48首歌曲中唯一一首在星马创作的抗日歌。
据夏之秋团长晚年回忆,在星马演出期间,他力邀时任陈嘉庚秘书的潘受先生,为合唱团做一首歌。有感于当时星马一带满街的卖花声,潘受写下这首《卖花词》,由夏团长谱曲,遂以艺术歌咏的形式凝固了当年中小学生为救亡募捐的情景。
这首歌的最早演唱者,是合唱团女高音、年仅19岁的江心美。一把柔美的女声,幽幽地唱着,声调起伏之间流露出丝丝伤感,闻者无不动容。很快地,这首歌在南洋各地的华人社群中传开,也令更多人参加到歌咏筹赈、卖花募捐的行列。诚如陈嘉庚先生在序文中所说:”……武汉合唱团只28人,亦只28人之歌声耳。乃初到星洲,歌声一出,即轰动全南洋。今更加以歌集发行,人人习之,(故)人人能做武汉合唱团之歌声,人人亦可为武汉合唱团之团员。”
今天,陈嘉庚与武汉合唱团的筹赈救亡故事,仍在星马一带传诵着。在新加坡”晚晴园—孙中山南洋纪念馆”的二楼展厅里,人们还能听到曾一度响遍星马街头的《卖花词》:
”先生,买一朵花吧!
先生,买一朵花吧!
这是自由之花呀,这是胜利之花呀,
买了花呀,救了国家。……”
这本歌书印行于1939年4月,距今70余年,书页已泛黄发黑,书脊书角亦已破损,然书中的数十支歌谱,依然完好无缺,清晰如昨。书中共收录48首抗日歌曲,均为合唱团在星马每场筹款演出的基本曲目。
(联合早报 25/01/2013 早报现在文艺城)
哪一个苏菲亚?

哪一个苏菲亚?
章星虹
解开”历史疑团”,整个过程不仅促人回溯岁月演变的脉络,沿途更让人看到不少的美丽巧合——这座小山丘,虽然非因两名女传教士而得名,但她们所创办的两所女子学校一直矗立山上,为后人保留了早期女子教育的历史现场,遂为”苏菲亚”这个名字增添了不少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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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常有机会到苏菲亚山(Mount Sophia)一带,渐渐被她的过去迷住了。早年种植园留下的蜿蜒山路,依然矗立丘顶的西式大宅,女校留下的老建筑,不同的宗教礼场所……
不过,最让我着迷的,还是”苏菲亚”这个名字。苏菲亚(Sophia),一个常见的西方女子名字,源自希腊文”智慧”。说到这座小山丘为什么取名”苏菲亚”,坊间一向有两种说法:一是说以莱佛士第二任太太苏菲亚命名,也有人认为是取自一位曾在山上兴办女子学校的女传教士。
百年历史里出现的苏菲亚们
究竟是哪一个苏菲亚?在新加坡开埠后的百年历史里出现的苏菲亚们,是一群怎样的智慧女子?她们跟这座小山丘,又有着何等程度的渊源?这些问题,引起了我寻根究底的莫大兴趣。
一查之下,发现在上述两种说法里,各有两名”苏菲亚”。在第一种说法中,两名苏菲亚都跟莱佛士有关,即莱佛士的太太苏菲亚和在1823年出世的外甥女苏菲亚。小苏菲亚的父母很有”背景”,老妈是莱佛士的妹妹,老爸弗林特上校(Captain William Flint)被莱佛士任命为本地首任港务官,并得到实利基山这块地。据弗林特上校自己的记录,他在小丘上开辟香料园,并在丘顶建起一栋大宅。1823年大宅完工建成之际,也是女儿呱呱落地之时,他遂以莱佛士太太苏菲亚的名字为女儿取名,也同时把这座小山丘改名为”苏菲亚山”。
莱佛士太太苏菲亚
第二种说法提到了两名女传教士苏菲亚,即英籍的柯苏菲 (Sophia Cooke)和澳洲籍的苏菲亚•布莱克摩尔(Sophia Blackmore)。她们两人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在年龄上相差40多岁,而且是一前一后来到新加坡,服务于不同的教会。不过她们各自曾掌管或创立的女子学校,今天仍然留在小丘上:前身是”华人女子学校”(CGS)的圣玛格烈学校(St. Margaret’s School),小学部仍在当年原址开课;而前身是”淡米尔女子学校”的美以美女子学校(MGS),学生虽已迁出,旧日”老校舍”(The Old School)仍在,已列为本地被保护建筑群之一。
苏菲亚•布莱克摩尔(Sophia Blackmore)。
如此看来,百多年前的四名苏菲亚,跟这座小山丘都曾有过深浅不同的缘分!那么,这座小山丘的名字,究竟来自哪一个苏菲亚?
在数位对本地早期地图画作素有研究的朋友指点下,我查看了三份早期地图和一幅画作。1823年的《市区规划蓝图》,是新加坡最早的地图之一,图中仍标有”实利基山”。绘制这份地图的勘测官杰克逊中尉,同年又做一幅速写画,从海滨取景遥望皇家山和山下海岸线,画中首次出现”苏菲亚山,新加坡”的字样。这与弗林特上校的大宅落成、女儿出世的年份倒是相吻合的。到了1830-40年代,在建筑师哥里门《新加坡地图》(1836)和勘测官汤申《新加坡市区地图》(1845)中,”苏菲亚山”已成为正式地名。
非以女传教士命名
换言之,当两名女传教士苏菲亚在19世纪中后叶踏足狮城之时, “苏菲亚山”这个名字,已然存在有些日子了,显然非以两人而命名。不过,这也恰恰是解开”历史疑团”最为有趣的地方,整个过程不仅促人回溯岁月演变的脉络,沿途更让人看到不少的美丽巧合——这座小山丘,虽然非因两名女传教士而得名,但她们所创办的两所女子学校一直矗立山上,为后人保留了早期女子教育的历史现场。遂为”苏菲亚”这个名字增添了不少风采,也带着我这个外来人走近了本地早期女子教育的课题。
说到当年女传教士苏菲亚•布莱克摩尔,值得多加几句。她在1887年到埠时刚满30岁,一住四十余载,在本地早期女子教育方面做了不少事情。除了创办两所女子学校,她也曾被当时一些富裕海峡华人家庭聘为家庭教师,为足不出户的小娘惹们登门上课。华族富商陈恭锡的三女陈德孃(李浚源夫人),当年曾跟她学英文。这段红毛”密西(老师)”深闺上课的故事,今天已进入博物馆——打开掌上导览器,转到19世纪末女子教育的部分,听筒里传来一把小女孩稚嫩好奇的声音: “你母亲为什么不帮你找个丈夫呢,密西?”

联合早报 24/12/2012 早报现在新汇点
民厚里•学士台•中峇鲁
民厚里•学士台•中峇鲁
章星虹
(联合早报 7, 14/01/2013 现在-新汇点)
中国上海有个民厚里,香港有个学士台,新加坡有个中峇鲁 (Tiong Baru)——在历史风云大开大阖的上世纪,沪港新这三个大都市里,分别都有这样一个小地方,为文化人提供了一处绿洲般的栖身之所。
年前到香港,长期关注文学资料收集和保存的作家小思(卢玮銮教授),送给我们两本她的新版旧作,分别名为《香港家书》和《香港文学散步》。读到她笔下的民厚里和学士台,思绪起伏流转,想到身边的中峇鲁。
民厚里,上海的一条民居里弄。上世纪20至30年代,那里的石库门房子先后住过不少知名的文人作家,包括当时仍在大学读书的施蛰存、戴望舒,在中华书局编译所做事的田汉、张闻天,还有陈独秀、梁实秋、叶灵凤等人。民厚里也曾是创造社早期文学活动的地点,从日本回国的郭沫若、郁达夫和成仿吾都曾在那里落脚。因此,对熟悉中国现代文学的人来说,民厚里自然有着一层非同一般的意义。可来到90年代中期,民厚里抵挡不住城市发展的威力,那里的石库门房子统统被拆了,连一块砖也拾不回来。小思痛心地形容:”一声令下,史迹就此了结!”
学士台,香港半山薄扶林的一个住宅小区。在三四十年代,人们走下一段段台阶,就能看到一个个平台;每个平台就是一条小街,建了些老房子。抗战中期的1938年至1940年间,中国不少著名文化人,尤其是现代派文人,因走避战火来到香港,暂居学士台。聚居在那里的有小说家穆时英、诗人戴望舒、文学翻译家施蛰存、漫画家丁聪、编辑欧外鸥、画家兼作家叶灵凤,还有叶浅予、郁风等人。用报人卜少文的话说,学士台在那两年是”香港的拉丁区”。不过今天回望,那群有家回不得的文人作家,也可以说是二战时期的”港漂”——身漂相对安稳的香江,心在烽火连天的故乡。如今的学士台,幢幢高厦林立,”台”在何处,已难以辨认了。小思叹道:”我看着一幢新的大厦,也说不出以前的事。”
中峇鲁,新加坡首个新式”共同住宅”的试验区,也是一块跟文人作家特别有缘的地方。如果说民厚里讲的是民国文人对现代性的追求,学士台说的是抗战时期一群文人的”港漂”生活,那么中峇鲁则是一个南来文人与本地作家的共同故事,记录了他们的在地生活、在地创作。所幸的是,中峇鲁的小楼大部分仍在,这个故事仍能说个七七八八。
中峇鲁的文人故事,可分成战前和战后两段。中峇鲁住宅区的首批建筑在1936年竣工,战前那一段时常出现在过来人的回忆录、文献记录里。史学家许云樵在《中峇鲁区今昔》一文中写道:”因为这是新式的共同住宅,人文界人士趋之若鹜,纷纷迁入居住。”战前迁入中峇鲁居住的文人中,有报人胡愈之和关楚璞、作家郁达夫、南洋学会创办人之一姚楠,还有南洋女中老师汪金丁等。
胡愈之、沈兹九夫妇在中峇鲁的那间朴素的小客厅,可以说是战前中峇鲁文人渊源的一个象征标志。报人张楚琨回忆说,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居所,没有沙发,没有陈设,”沈先生却布置得很利落,令人有窗明几净之感”;当年一群志同道合的文化人,尤其是参与抗日筹赈工作的那群文人报人,时常在那里相聚,很多时候倾谈到深夜。
那个小客厅也目睹了大战前的严峻。沈兹九先生记道:1942年2月1日那一天,”整个天空布满了死灰色的云……,飞机一阵阵像黑鹰似地死灰色的云层里盘旋”。就在中峇鲁她家的小客厅里,人们最后一次地聚在一起:大伙儿决定撤离新加坡。

(图)郁达夫当年就曾住在这里。
战后中峇鲁的文人渊源
如果说胡愈之沈兹九夫妇在中峇鲁的那间朴素小客厅,标志着40年代初中峇鲁的文人渊源,那么战后的故事则是由一名当年”文艺青年”的记忆串在一起的。
年末雨季的一个下午,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树梢上不时洒下一串串水珠。我们撑着伞,跟随本地老作家谢克,来到他年轻时住过的中峇鲁,探寻战后迁入中峇鲁的文人旧居。
”50年代初,中峇鲁这一区住了不少文艺界、教育界人士。不过我自己当年最熟悉的,是三位住在这里的文学前辈——从香港来星洲办报的刘以鬯,当年红遍东南亚的作家姚紫,还有本土第一代小说家苗秀。”老作家告诉我们。
那天我们从金殿路起步,沿着金榜路,右转进中峇鲁路,第一站停在谢克年轻时住过的文忠路。指着前方的一幢四层高的小楼,老作家说:”你们看,这座小楼是大牌1号,姚紫和刘以鬯当年就分别住在四楼和一楼,就在我住的大牌4号斜对面!”

(图)璇宫戏院旧址就在此路的左边,当年苗秀的家在戏院前一座小楼里。
”刚刚走过的金殿路,从前那里有家璇宫戏院,苗秀的家在戏院前小斜坡上的一座小楼里,”他接着道。
也是老报人的谢克,曾在华文报馆任副刊编辑,数十年间培养了不少新进写作人。回望50年代初,谢克说当时的自己也是一名刚从学校出来,渴望学写小说的文艺青年。求知欲旺盛的他,常到这几名作家在中峇鲁的住所走动,当面向他们讨教。三位文人当时虽已是晋身”知名作家”,对新进写作人却没有架子,每次都热心地为这名年轻人看稿提意见,还常嘱他多读文艺书籍。

(图)姚紫和刘以鬯当年就分别住在大牌1号的四楼和一楼。
我留意到,在这三名文人中,姚紫40年代后半叶南来后长留此地,刘以鬯在50年代初因工作短居星洲,而苗秀则是20年代在新加坡出生的本地人。这样的组合,放在今天的语境下也很有代表性——他们的出生地、居住身份各不相同,但都因对这片身处土地的关怀而留名新华文学史。
”对我来说,不管他们是外来还是本地,短居还是长住,这三位作家都是我在写作路上的恩师!”老作家强调说。
离开文忠路,我们一面走一面聊,没有说下一站到哪儿,却似心有默契般地向着大牌65号慢慢踱去——那里是战前郁达夫住过的地方。我们在街角咖啡店坐了下来,望着店外飘着的朦朦细雨,知道郁达夫的旧居就在这座住宅楼的24号(有人说是22号),有一种踏实安心的感觉。
我曾问自己:寻找文人作家的旧日居所,我们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今天,当一个城市能保留的旧地旧址愈多,她能讲述的故人往事便愈多;而藉着临旧地,忆故人,人们会看到自己的来时路,遂对这片土地产生更深的共鸣和感情。所以寻故人旧地,我们要找的,也许是我们自己。
那天过后,脑海里总是出现雨中中峇鲁的一幕:老作家一手撑着伞,一手指着路边小楼,有点耳背的他正大声地讲着半世纪前的段段往事。在民厚里被拆得片瓦不剩,学士台已不见”台”的今天,中峇鲁的小楼尚还安在,60年后老作家尚能站在小楼前面,跟后辈传述上一代人的故事。这是何等值得庆幸的事情!
然每当庆幸当下,对明日的莫名担忧亦会随之而来:中峇鲁那些”高龄”小楼,会不会哪天也遇上如民厚里、学士台般的命运?倘若中峇鲁有一天抵不住城市发展那股不容分说的威力,她的文人故事是否也会从此”史迹了结”、”无人理会”了?想到这里,暗暗对自己说:下回小思老师再访新加坡,一定要带她走一趟中峇鲁!
即逝岁月痕

路边的一排老房子,几经翻新,漆彩还是掩不住你上年纪的痕迹;
终于有一天,邻家房东决定要把物业变卖,住户搬走,楼房跟着拆了;
邻楼拆去了,却在你身上留下相依相靠的岁月之痕。

留痕岁月教人心动。为建筑的剖面留影,捕捉转眼即逝的岁月,算是一种心情调协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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