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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無敵 演講全文 第二部分

2014 July 25
by 彭文淳

引言人:彭文淳

與談者:魏德聖、齊柏林、周青元

彭:非常高興,有三位創造台灣、馬來西亞票房歷史的三位大導演在新加坡同台。今天,非常榮幸由我擔任引言人,與三位導演聊天。這三位導演有什麼交集?剛才大家聽他們簡短的開場都知道,他們都曾經是家人或者是朋友眼中做大夢的瘋子、傻子。他們都曾經在很無奈的情況底下,最後都豁出去了。但是,他們都賭贏了。

這個賭贏到底是賭運好,還是八字好?

前幾天半夜,我在整理三位導演的資料的時候,將他們的名字擺在一起,突然之間,我發現三個字,魏、齊、周。(眾笑)

我就想,這是高中時候唸歷史,春秋戰國,戰國七強。現在容我先怪力亂神一下。我想,他們帶了這麼大的夢想而來哦,是否他們在好多輩子之前,就帶著很強烈的使命感,說:“我投胎今生今世要做大事。”

所以我現在想問三位,你們認為:性格決定命運?還是命運決定性格?(眾笑)

魏:我先講嗎?

彭:嗯。

魏:應該是性格。性格比較重要這樣子。好,講完了。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眾笑)

齊:我覺得是性格。因為像我個人而言,我是一個沒有遠慮,沒有近憂的人。我碰到困難的時候,碰到挫折的時候,當下可能會退縮。可是我睡一覺起來,第二天又重新開始了。所以我覺得,因為這樣的個性,所以比較不會害怕,比較不會畏懼。所以後來決定了命運。

周:那…那既然兩位都講性格,我也只好講性格。(眾笑)我也蠻認同的,就是你把持怎樣的態度,就會改變你接下來走的路。

彭:好。非常簡短。那我們現在回到正題,就是我們電影這件事情哦。萬事起頭難,那請三位導演談一談,你們第一部電影是怎麼開始的?怎麼把它拍成的?

魏:長片嗎?

彭:對,就是第一部《海角七號》。

魏:其實《海角七號》那個時候,其實我們曾經開始籌備一次。那次的籌備確實有很多的困難,那種困難是,怎麼講,“依賴性”。對我來說,是我的依賴性太強,我要依賴一個製片,我要依賴一個音樂的人,我要依賴他,怎麼依賴很多演員的部份。嗯…後來那次的籌備,結果沒有成功。也就是說,到一半的時候,我覺得這樣不行。這群人的組合是錯的,感覺是錯的。一直到…我就先我就喊停。然後一直到三個月後,我又重新籌備一次。那一次…其實有時候在我們找到演員,找到工作人員,一開始工作的那個氣氛,就可以決定你後面的結果。當然,我對我們的劇本有信心,我覺得這個東西,一定可以是個好電影。那音樂的籌劃跟演員的組合,在第二次籌備的時候,會覺得那時候第一次感覺到,對了!這個對味!音樂也對!然後演員組合起來,拍的那個劇照,一看出來就是對,這是一個對的組合。所以,第二次籌備的時候我才充滿信心。就開始運作了這樣子。嗯…一樣啦,一樣就是錢的問題啦。就是…我講一個錢的難關好了。就是說,當我正式要,正式已經準備要拍了。原本有一筆…大概…一千八百萬(新台幣)的投資,然後講得都差不多了。然後在等他們的老大決定這樣子而已。到我要開拍前兩個禮拜,他才跟我講說,就跟你講實話,就是沒有了,這樣子。那我那時候,我太太在客廳在看電視,那邊看邊笑那種電視,這樣,我躲到廚房裡面接這通電話,接完之後,我眼淚好想掉下來,因為我不知道,我已經都準備好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麼開始,剩下兩個禮拜而已。

那個時候,我沮喪,當然很沮喪,可是沮喪期其實還蠻短的啦。當天晚上,就喝杯酒,幫助自己好好的睡一覺。隔天早上又是精神飽滿的,不投!我投自己!你不投!我投自己!所以那個時候就下定決心,我去申請銀行的貸款,去申請國家的補助貸款,就開始做這個東西。那在做的過程,其實我覺得《海角七號》給我一個很浪漫的開始啊,很…就是,其實你們可能不知道《海角七號》的開場是多麼的…多麼的美麗,也多麼的悲慘。我們開鏡的第一天,前面我原本所籌到的一些錢,(包括)家裡去重新申請貸款的一些錢,總共好像兩百多萬(新台幣)而已。有兩百多萬我就開始準備了,到開拍的第一天,身上只剩下五十萬,要準備去墾丁了。第一天我們在台北拍,拍完之後當天晚上我們就要出發往墾丁去,第一天拍的時候,我們的公司的存款只剩下五十萬。因為去墾丁要待兩個月,才能夠回來。我們是帶著五十萬去恆春墾丁那邊拍這部電影。然後那時候的製片、監製啊,他們說,沒有錢現在怎麼做?然後監製跟那個製片講說,你不用帶太多衣服啦,應該兩天就回來了。(眾笑)

那結果我們在那邊,帶了五十萬去恆春,然後兩個月以後,我們帶了一部五千萬的電影回台北。(觀眾鼓掌)難關就過了。

我(在這裡)跟大家分享一個很美麗的事情,結果都(卻)講一些錢的事情,蠻俗氣的。其實我們開拍的第一天,在台北收工要出發前,我看到天空有一道好漂亮的彩虹,從這棟大樓延伸到那棟大樓,我知道這關會過這樣,我那時候我知道這關會過。

彭:感應到了。

魏:對,對。當我們在恆春墾丁拍完之後,回台北大概還有幾天的戲要在棚內補拍,回台北的路上,也是在屏東還沒有到高雄的地方,天空又出現一道連得很完整的一道彩虹。我覺得,票房會好的。(眾大笑)

彭:這中間你有沒有像齊導一樣,去媽祖廟拜拜?

魏:沒有,我很不小心,信了上帝。我跟媽祖比較沒有什麼緣分。(眾笑)

彭:謝謝。齊導。

齊:我的例子是比較特殊的噢,因為我是拍一個紀錄片,那我為什麼要拍這個片子呢?其實我一開始完全沒有所謂票房的考量,因為我在要拍這部紀錄片之前呢,我已經是一個在平面攝影,在地理雜誌攝影上面,算是一個小有知名度的一個攝影師。那…我一直覺得,我想要拍一部片子,這是一個好的計劃,應該可以得到很多人的支持。所以我就毅然決然地放棄我的工作,辭職了,然後出來號召,希望能夠號召大家一起來共襄盛舉。結果,我離職了。然後我出來尋找企業支持的時候,我發現其實大家都不認識我。因為領域完全不一樣噢。

那,為什麼我要拍這部片子呢?因為我從空中看到我們自己的美麗的家園的…你要拍美麗的照片的時候,越來越難拍到,反而看到的是遍體鱗傷。所以我很急切的想要把我看到的告訴大家。可是在我還沒有要拍紀錄片之前呢,我是用什麼方式呢,我出攝影的專輯。我在台灣攝影的著作,大概有超過三十本。然後,我辦攝影的展覽,然後,我到處去演講。像我們今天看到滿座六百多位的觀眾,其實每個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我在台灣演講的時候,六百個觀眾裡面,大概五百個在睡覺哦。(眾笑)就是說,這樣的問題,這樣的對環境的關心,其實,你會覺得,大家是漠不關心的。尤其我們在講述怎麼樣注重、注意這些問題的時候呢,講話的時候不免就會批評,不免就會嘮叨。可能這樣,大家不愛聽,所以我想換一種方式來講故事。那拍一個紀錄片,也許是一個好的方法,我當時就是這樣很單純的一個念頭。

剛開始要尋找這個資金的過程中呢,其實我發現,在台灣幾乎每一個,不管是劇情片的導演也好,或是記錄片的導演也好,都面臨同樣的困境。就是拍片資金很困難。當時,我們是很幸運的,是一開始-當然是努力了一段時間以後-我們剛好碰到陳文茜女士,她在台灣拍了一部紀錄片叫《正負2°C》,她拍完了以後,才發現到,原來有一個齊柏林已經在做這件事情了,她卻沒有跟我合作。所以她就在她的節目裡面幫我做了一篇報導,因為她的節目的收視率算是比較高的,那這篇報導就讓,台灣的很多地方知道有一個人要拍一部空拍的紀錄片。(於是)開始去見了很多企業的老闆。可是,當時我並不像魏導演,在劇情片裡面他有先寫好腳本,我當時只有一個概念,只有一個想法,因為我在空中勘景已經勘景了二十年了,所有的想要拍的東西,都在我腦海裡面。可是空中攝影,你沒有辦法保證,就是你每次出去都能拍到你想要拍的東西。所以我只有拍攝大綱,只有架構。我們的電影裡面,沒有演員,沒有男女主角,沒有故事。所以當我去尋求資源的時候,每個人都是這樣問我說:你的故事在哪裏?你的回收的模式在哪裏?那你的觀眾在哪裏?我都沒有辦法回答。我只能低著頭說,我的觀眾現在都還在家裡面。(眾笑)

你不知道你這部片子要拍給誰看,可是我是用一個使命感來拍的。我覺得不管這個片子,有沒有觀眾。但它至少為我生長的土地,留下了一個歷史的一個記錄。這是非常重要的。在當時,我們的國家,政府沒有人做,民間沒有人做。尤其是我在台灣空中攝影多年,我一直覺得那好像是我自己的責任的感覺。所以我就率先出來做這件事情。那雖然整個歷程大概前後,籌備、拍攝到後制花了五年的時間,那過程當然就是我常常講的,我從剛開始拍這個片子的時候,滿頭黑髮,然後到現在變成白頭髮,然後變成沒有頭髮,這過程其實是非常艱辛的。可是當片子出來了,完成了以後。而且有好的成績的時候,其實過去的那些挫折就好像都已經忘記了。那順便告訴各位一下,《看見台灣》將在今年的八月底,就要在新加坡跟各位見面。謝謝。

周:我自己當時會自己想開拍第一部電影,其實…其實我唸完電影回到馬來西亞, 其實馬來西亞就是以馬來(語)電影為主導。其實中文電影可能好幾年都沒有一部,然後其實之前的電影,票房可能最好也只有二十萬三十萬馬幣。所以你投資一兩百萬拍一部電影,回收只有二三十萬,所以一直都沒有太多人敢去做這件事情。其實那時候我還把自己的夢想放到最低,我就說那,這一輩子可能有機會拍…用完所有的積蓄,就算我不做這一行,我就存了錢,用小的DV機拍一部電影,租個戲院叫朋友們來看,那就完成了我的電影夢。那我就把我的目標放到最低,那時候我就想,只要有一天能夠拍一部這樣,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然後一直…就在電視圈裡面工作,就一直不務正業。那我在看著看著,看到整個大環境,看到台灣、看到新加坡,就當地的電影都受到當地觀眾的接受,我就一直在想為甚麼馬來西亞的中文電影,沒有辦法被中文的觀眾群接受。我就開始去想這件事情,一直到《海角七號》成功。我就想,時機可能也差不多了。我常覺得,全世界的效應,不管經濟也好,文化也好,當一個地方在吹一樣的風,它可能是大家的時間差不多。我就覺得,我應該趁這個時候拍一部電影,那當然風險很大。投資跟兩位導演一樣,沒有人會投資一部看起來穩賠的電影。但我怎樣把這個風險降到最低,我就想,可能賀歲檔是在星馬一帶是個票房的一個保證。那我就想,我第一部要拍賀歲片,然後要拍喜劇。然後當時想,喜劇還有什麼內容可以拍,然後我就胡思亂想。每一年的過年我就在家裡睡覺,那年年初二我睡醒了,突然想說,明年是虎年,每年過年我們看舞獅舞龍,為甚麼沒有人舞虎?我就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我就想說星馬我們這裡都是老虎,沒有獅子。我們這麼多年在舞獅子,我就想,那我們就拍一部關於舞老虎的故事。覺得很興奮當時,哇很激動。年初二突然從樓上跑到樓下,覺得這個點子棒極了,沒有人想過竟然全世界可以舞虎。(眾笑)

我就上網去找資料,原來已經存在兩百多年了。(大笑)

但我很也興奮,就(是)你一個胡思亂想原來是真的。就在中國河南的一個農村,原來兩百多年前開始舞虎。我的性格,為甚麼說性格可以決定(命運),我就當下就很激動,我大概第二個星期我就定了機票就飛了過去。去到農村去看,是不是真的有這件事情,語言不大能通,全村人都出來了,好像把我當一個外星人,然後一個很大的桌子,堆滿了水果。大家聊天之前,大家先把水果吃了,這樣。嗯…這個過程…蠻艱辛。跟魏導其實很像的一點就是,我在開拍,我去找資金,最後有辦法說服他們是因為我之前做了幾個過年的專輯,賀歲專輯。其實賣得很好,大概賣了四、五萬張,我就以這個成績去說服人家投資電影,雖然有很多人不相信,因為你買唱片跟買票去戲院看這是兩回事。那最終真的有人,就傻呼呼的願意接受這件事情,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因為這些傻呼呼的人,他其實信心不大。然後旁邊的專家很多,會給很多意見,那就在開拍前一個月,他就把資金給撤了。這個撤了之後,就真的沒有辦法,到處再去借錢,然後一步一步慢慢就捱了過來,然後就一直到電影上映。拍的過程很辛苦,但是最難熬的就是要在上映之前,戲院沒有信心。他覺得馬來西亞電影,他看了之後他說,這部片子能有50萬,你真的要去拜拜了。因為不可能賣。然後我覺得很不服的就是,我覺得這個電影應該讓觀眾來給予它評價,我不想還沒有到市場上,已經被判死刑了。這對我太不公平了,我們花了這麼多心思。竟然最後是決定在院線的放映上面,當然最後,很幸運就是,放映的時候反應好,那院線就自然越開越多,然後場次也越開越多。最後我們上映了九個星期,然後我們拿到四百二十萬(馬幣)的票房,算是一個蠻大的突破。然後現在看起來,所有的努力當然是值得的。因為很幸運,我們這次的賭注我們是贏了。那當然後面是有很多付出,然後把那個風險降到最少這樣。

彭:嗯。謝謝。

(觀眾掌聲)

彭:剛剛魏導提到他不是李安,所以不容易找到錢。這邊我引李安在1994年的一段訪問。他說:“回到這裡(就是台灣)的導演,每件事都要去克服、去想,沒辦法睡覺,一下想到誰會不會忘記什麼事情,隨時我都在擔心。每個細節都要去想如何經營,工作人員的付出很大,像這樣拍這麼久,在美國早就鬧翻了。”那我現在,三位現在都已經開始拍了,三部電影,齊柏林的第一部電影。現在台灣目前的拍片環境如何?

魏:嗯…有改變。有…但是應該說是一種…虛胖啊,虛胖。

就是說,在手工業時代,要邁進工業時代的這個中間這個地方的那種盲點很多。我們的市場,其實沒有想像…應該說,市場還是以台灣為主在(來)思考對不對?因為本地的電影要進入到國外,其實是有它的難度,有那個侷限性。它的貿易的通路是有點困難的。但是因為,台灣本地的電影經營給本地的觀眾在看這個東西(本土電影)有了很大的成長,那甚至以前(票房)過一億(新台幣)是一件特例。《海角七號》(之後)為甚麼我《賽德克巴萊》找不到錢。人家說那(《海角七號》)是特例,不會有第二次。結果,那個特例之後呢,每年都有好幾個特例出現,那就不是“特例”,變成“慣例”了。就是每年至少有好幾部的破億的票房的電影會出現。那這種東西也造成了很多,特別是李安導演的《少年Pi》,他帶著美國的工業回到台灣,製作了《少年Pi》這部電影之後,用了很多台灣的工作人員之後,(我)發現,好的是,大家都成長了。不好的地方是,以前那種一個人可以做好多事情的那種…那種…那種(彭:那個年代沒有了),沒有了。變得是,好多人在做(同)一件事情。人力(成本)、人的費用也貴了。然後人也變多了,事情也亂了。就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過渡期呢?還是未來就是這樣子。如果說,當票房變好,相對成本變高,那(結果)一樣沒變,大家還是回到最原點,就是成本變高,破億的電影很多,沒錯,可是破億的電影,現在製作要在五千萬以下的電影幾乎很難,也就是說,你一部電影要破億很難,可是要製作五千萬以下,也很難,也就是說,要達到回本的機會幾乎是零啊。幾乎是零。那,還不是一樣嗎?那是不是又回到那個很貧窮、很不好的年代的環境是一樣的。我反而是希望這個時間趕快過,其實我們有最的合作模式是…應該說台灣電影曾經經歷過很(不)美好的年代,那個不美好的年代卻產生了很多人文的,或者是那個大家共同努力一起團結努力要做一個好作品的精神,是有(被)留住的。為甚麼反而在環境變好了以後,這個精神會瓦解掉,這是我比較想不通的。如果我們可以保留這個精神,跟製作的態度,但是我們可以一方面接受新來的…這個觀眾的…開發期。開發新的觀眾的潛力可以增長的話,是不是…我不知道,這也是一種矛盾吧,也許要跟往海外擴張觀眾的潛力(必須)要同時運作吧。但是我,以我們只是拍電影的人,我們大概沒有這個能力可以做到那麼大。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我不知道怎麼說啦,因為好像…感覺…整個技術環境,整個製作環境都變好了,可是還是沒有賺錢,還是在賠錢這樣子。

彭:像我們昨天聊到,越本土的題材,越有國際市場的可能性,這件事情我們要不要再衍生下去?

魏:嗯…因為昨天講本土好像有被誤解了一下,所以我必須要講。本土的意思是人文。本土的人文,而不是本土的元素而已。本土的人文,人文包括…包括它的形、包括它的內在,就是你呈現本土的那種人文的這塊,因為我們一起在這個地方成長,我們在這個地方所共同經歷的那個感動,共同經歷的喜怒哀樂。這些東西,把它用電影的元素呈現給 觀眾,但是不管你在什麼地方,人文的東西一定是全世界共通的。它沒有,它所謂的在地的元素,是取這裡的元素跟思考,可是(它)是全世界都可以感動的元素。我是覺得說,所謂越本土,越國際的原因,也就是你有了別人沒有的文化,你有了別人沒有產生過的那個…地區人文的生命經驗,所以這個東西傳遞到世界,反而會…全世界的人反而會產生好奇。會覺得說,哇,我看到一個不同的文化,我看到一個不同的價值觀…的一部電影,產生一種…就像好萊塢有一段時間,特別欣賞印度文化的電影這樣子,那對本地觀眾的來講,會覺得說,我在電影裏面可以感受到那個認同。像我們《海角七號》在電影院,在台灣的電影院放映的時候,它票房好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會那麼好,你知道嗎?我自己都覺得,老實講,我自己有時候都覺得有一點…奇怪啦。到有一天,我問一個警衛,他說他看過了八次。我說為甚麼你會看八次?因為我自己都沒有那個耐心可以看八次。(眾笑)我都不知道說為什麼你可以一部電影看八次呢?他說:第一次他自己去看,他覺得很好看帶了他的阿嬤去看,他的阿嬤因為年紀跟那個年代比較有點接近,所以他阿嬤看了也很喜歡,他隔天又帶他全家人去看。那第四次呢,他帶他的朋友去看。第五次他帶他其他的朋友去看,第六、第七、第八次他是自己進去看,我說你幹嘛又自己進去看?你如果說朋友都帶光就沒了嘛,他說,因為我覺得裡面有一個角色很像我。(眾笑)

當觀眾為了那個角色在笑,為了那個角色在掉眼淚的時候,我覺得他們了解我。(眾笑)

我覺得,這就是在地電影,本土電影,本土人文的東西,所產生的那個共鳴度。這個東西就是,我在電影裡面,我得到心裡的補償了。我知道大家了解了,或者是我了解了我的某一個朋友,因為裡面有一個人性格很像他。我透過電影我了解他,我透過電影他們了解了我。我覺得這是一種在電影院裡面集體看電影,那種集體式的人文催眠吧。應該是這種感覺。

彭:《一路有你》是不是有同樣的情況?

周:對!我覺得那情況,其實很像。然後很多人會告訴我說,裡面那個老人家很像我的爸,還是很像我的一個鄰居,或者是裡面某某某誰的經歷很像我自己的經歷。甚至我們有時後有機會到戲院跟觀眾交流,他會很激動來握著你,甚至流著淚說,你拍出了我家裡的那個感覺。其實,我蠻認同本土性就在於,你真的能夠很深刻地很深切地觸動到在地的所有的人。他的生活模式,曾經有過的經歷。當你感動了這群人,那每個人的情緒一樣可以散播到更多的地方。那最基本的是,當初我在創作的時候,我不會去想外面的人會怎麼看,我不會去想這個義大利人能不能看得懂,這法國人能不能明白這個笑點。我還是以在地、純本地的觀眾(的口味)跟想法去展現屬於真實的本地的色彩跟人文。

但我覺得,當你做到了這塊,能夠感動到人了,那其他的陸續就會來。因為,我覺得,當義大利在拍片也不會想說馬來西亞人、新加坡人看不看得懂。伊朗導演在拍,他也不會想說新加坡人看不看得懂,我(是否)應該要把這個東西(拍)簡單一點,因為新加坡人看不懂。所以,外國人其實也都這樣做,反而是我們自己在創作的時候,就很多聲音會來質疑說:你這樣的電影能不能去得很遠?你這樣的在地性是不是應該要繼續?不過很幸運,就我們的想法都蠻像的。呵呵呵。(彭:找到共鳴了。)不然就要打起來了。

齊:其實去年,就是2013年,台灣哦大概有十二部、十三部的紀錄片上院線去發表。紀錄片上院線,要讓觀眾買票來支持進到電影院來看,其實本來就是難度很高的一件事情。那為甚麼紀錄片想上院線?我想,紀錄片跟本土的意識有很大的關係。因為,每一部紀錄片的導演,他都是觀察到社會的某個現象,某件事情,從他的內心深處想要講述這個故事,或是伸張正義,或等等之類的。然後都有這樣的情緒在裡面。所以紀錄片本身跟本土就比較接近,記錄了這個我們生長的環境周遭的一些人、事、物。但是,紀錄片要上院線,我剛講到難度很高,去年在台灣的紀錄片裡面也是有好幾部票房成績是相當不錯的。但是有更多的紀錄片導演,他們的作品都是今天拍完,明天發表,後天就進倉庫了。很少有機會讓大家可以看到紀錄片。那我覺得現在是一個培養大家可以關心紀錄片的一個年代,因為,紀錄片它並不像劇情片一樣,很多故事是用發想出來的。紀錄片是很真實地在記錄。而這樣的記錄其實是可以讓大家了解到本土的一些,不管是文化也好,一些社會氛圍也好。現在我不曉得在新加坡的情況,但是在台灣有越來越多人,然後參與紀錄片的拍攝。

彭:對!台灣人喜歡看紀錄片。

齊:是。

周:我補充一點。我之前說看馬來西亞以前的電影,覺得就是少了這一塊,因為可能很多電影在模仿台灣,在模仿香港,在模仿…可能新加坡。它少了那個本土的感覺,所以當觀眾在看的時候他會覺得,這看起來很不貼近我。它很像香港、很像台灣,他不像馬來西亞,所以反而那種本土的感覺少了,他們的投入感就少了。那類電影能走得很遠嗎?其實不是耶。當它少了最基本的部份,反而也不能走得很遠的同時,就連本地的觀眾都沒有辦法接受得到。這是…當時我看到的一個情況。

彭:下一個問題,就是問魏導、齊導,台灣人現在時下最流行“小確幸”,就是村上春樹寫的, “小小確定的幸福”。開一個個性小店,賣咖啡,賣文創用品,但是你們兩個很奇怪,你們總是要玩大題材,然後常常把自己逼到絕路。就變成了大危險、大不幸。這跟你們成長的背景有關嗎?

魏:小確幸。我們每天也在小確幸啊。(眾笑)我每天都期待一件好事發生啊。如果沒有好事發生,我就…每天晚上請自己喝一瓶啤酒這樣子。我就覺得今天過得很不錯啊。其實我覺得把這種小確幸(應該)放在生活裡面,倒不需要把它放在你想做的這個事。我想做的為甚麼一定要是小事呢?我如果可以承擔得住,那我就去做大的事情啊。那承擔不住,有沒有…應該有人會幫我扛得住吧,扛住吧。那都扛不住,那就跑吧。(眾笑)

反正事情搞壞了,就一大堆人會出來承擔了嘛。對!一個人掉下水,那可能會游不上來。一群人掉下水,大家都可能都得救了。就有可能會是這樣。

彭:不會整個全部都淹死?

魏:不會,那大家都得救了,那就大家都幸福了嘛。沒關係,那個小確幸,也許在大事件之後才會發生。()


齊:我…在《看見台灣》受到大家歡迎之後呢,很多人對我拍攝的過程,我的故事,有很多的…也許是感動的讚美。就是說我很勇敢,辭職了去追逐夢想。不過我要跟各位報告,其實我那個勇敢是經過一整年的糾結掙扎,才下的決定哦。因為,我並不像大家想像中那麼勇敢。但是,我常跟大家分享的就是說,其實我們人生活一輩子,就是真的有些事情值得大家努力地去,就是稍微可以放開、放手,去勇敢的去逐夢,去追逐一下。即使你在追逐夢想的過程中,要披荊斬棘,也許可能還會受到一些傷害,但是這在你人生的路上面,絕對會是你這一輩子最值得回憶的一件事情。那我到了五十歲,快要五十歲了才做這件事情,我覺得有點晚哦,那在座很多年輕的朋友,我真的覺得大家應該可以把自己的膽子壯大一點。然後,放手。然後去好好地去看看,去尋找你想要做的事情。

彭:是。周導,剛我們提到您是“全民導演”哦。這次電影《一路有你》叫做“全民電影”。能不能講一下,這“全民電影”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完成的?

周:其實我拍完《大日子》跟《天天好天》之後,我突然間不知道要拍什麼,那時候很多人就會說你,你應該要繼續拍,因為兩部,一部票房比一部好,就乘勝追擊。在整個商業的體制裡面,這是最好的時機。那時候,突然間很想讓自己休息一下,我就去拍了個MV。我提出那個MV的想法是說,拍一個過年的賀歲的MV,這MV要到整個馬來西亞去拍,我要連續十八天,一天去一個州,然後叫全部的群眾一起跳舞、唱歌,拍成一個大家很感動的MV。當時沒有人認同我的想法,他說:你要在馬來西亞做這樣的事情,如果沒有錢,沒有免費的禮物,沒有人會出來跟你一起跳舞。(眾笑)這是真的,我當時我不信。因為我做節目去過很多地方,我感受到那種很濃的人情味,我覺得只是說我們要把那夢想定出來,因為我覺得現在工作各方面,讓大家好像少了一個夢想,但我想把這個夢想拿出來,讓很多人,可能被生活淹沒了,被很實在的東西淹沒之後,突然間找到有一件事情可以共同去奮鬥的。那我就做了那個MV,結果非常的成功。好幾萬人都出來,每一個地方都有人出來參與。那時候我就在想,非常感動。嗯…那我是不是可以把這個感動再延續到更大?就做更大的事情,就能不能拍電影也能這樣子。就演員我們都公開來找普通人來做主角,然後我們可能幕後的化妝的、攝影的,我們也讓普通人可以來參與,那很多退休的老人家,甚至有一些小販,一些做老師的,都能來參與電影。那時後想說,能不能讓這些馬來西亞這些華人,可以為了一個夢想一起來瘋狂一次。甚至我們電影裡面那個大的熱氣球,不是我們美術組做的,是很多阿公阿嬤帶著孫子一起來,我們去一個空地,一起來做這一件事情。就一個很單純的一件事情,當然,當我要把這個企劃書呈現到投資商的時候,我其實想了…我想了一個星期,我知道是把自己放進一個很痛苦的情況,當我決定這樣做,我就肯定註定要痛苦一年。但我最後想了很久,我覺得,趁現在還有體力去做這件事情,那我就去做。所以就提出了這個計劃,結果真的,過程的感動大於這個票房的感動。看到很多人付出跟追夢的過程,你看到老人家在NG了三、四十次之後,他還跟你說我還要再來,他說:我不想因為我一個人,耽誤了你們整百個人的一個夢想。我想把所有的東西做好。所以當大家都在追著一個夢想的時候,沒有人敢怠慢。每一個人都在要求自己,要求得很緊,所以最後每一個很精細的部份,就這樣一個一個大家互相撞擊出來。所以我覺得共同夢想定出來,可以讓整個團隊往前衝。而且當這麼多人在你後面的時候,你不敢偷懶。當你害怕的時候,你不敢向前,他會把你推著向前。我覺得這是一個反過來在鞭策自己的辦法。

彭:是。我們現在在聽了很多成功的…結果。我們現在來聽聽看,身為導演,三位你們所碰過最悲慘的狀況是什麼?(眾笑)(魏:悲慘啊…)怎麼度過?

魏:悲慘…都有啊…都有。但是悲慘的過程,往往到最後會是…就像剛剛周導演他剛剛講的,其實我非常的同意。就是說,當一部電影,如果只是一部電影的時候,它後面的票房,也只是簡單的票房而已。也就是前面有例可循的票房而已。當它的那個過程是…是大家在裡面都有投入感情,並且大家都彼此認同的那種狀態之下,它出來的電影,那個力量是非常龐大的。

對我來說,《賽德克巴萊》的製作過程…應該說《海角七號》的製作困難的是錢的問題。困難的是只有是錢的問題。(彭:執行不難。)對!執行的問題還算比較簡單。那《賽德克巴萊》的執行,算是一個非常非常的困難的一個過程,並且那是在山區,山區的(執行的)技術上本來就很困難,然後整個環境又非常的困難,再加上又沒有資金。

你們可能以為賽德克,你看《賽德克巴萊》是七億台幣(新幣)的資金,但是你們知道我們的投資額是多少嗎?零。還是零。跟《海角七號》一樣是零。是零元的製作,是我們整個過程用了七億的資金。我們用零元…你知道我意思嗎?那十個月你知道多難熬嗎?而且有跨國團隊,今天我可以跟本地人談感情,跟所有工作人員談感情,我可以欠工作人員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的薪水,欠到整個工作人員都是我的債主。(眾笑)我出門就要面對,我今天要面對三百個債主,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們,然後還要叫他們工作這樣子。(眾笑)對。然後最困難的有一段時間是,外國團隊要撤,他們覺得領不到錢。今天領…今天領不到錢就要撤,那…那個時候我們是在山裡拍,有三天是在一個場景拍。我說…那時候跟我…晚上就找我談判嘛,再不來明天就全撤了。然後,其實早一個禮拜以前,那個爆破組已經撤了。我們已經是沒有爆破的狀態之下在演戲了。然後再過兩天,他們說今天再不給錢,我們全部就撤光了這樣子。那時候我很緊張,因為我知道那個東西一停,就不會開始了,就不會再重來了。你知道嗎?就停就宣布死刑了。這部案子,從此沒有了。那時候前面已經不知道花掉幾億去了。我當天晚上跟那個人談判,我說這樣子,既然我都來到這邊了,我們把這一場戲拍完。三天嘛。三天之後我如果沒有給你,反正三天之內我如果沒有把錢匯到你的戶頭,你要走我沒有話講,但是你都已經忍耐了一兩個月了,為甚麼就不能再忍耐個三天?你就三天幫我把這場戲拍完,我一定把錢匯進去這樣子。然後那天的協調有結果,他說好,我就等你三天。這三天還是繼續工作。可是我怎麼在三天之內,弄到…好像快四千萬。四千萬的錢,三天之內我要弄到四千萬,我透過電話打,然後製片監製那邊也一直在調錢,調錢,到處在跪、到處在求。我跪到…我當天…我…我認識…我不認識…比如說我不認識你,可是他認識你,可是我透過他,請他幫我。我…我跟他借錢。他認識你,我認識他,他認識他。(眾笑)我跟他講說,我跟你借錢好不好,大概我現在多少錢。他說我沒有錢。我知道你沒有錢可是你幫我跟他借。你也不認識他,但是你這個朋友認識他,你幫我跟你這個朋友講,叫你這個朋友幫我跟他講!這樣子,就是這樣子借的。然後,終於有好的結果,那三天沒有付到四千萬,可是有付超過兩千萬,付一半的資金給他,然後再加上,再跟他溝通,用一些比較感性跟他溝通,他們還是整個團隊後來有留下來。

很多這種危機都是在臨門一腳的時候,最大最大的一次就是過年。你知道過年,大家是華人,你們都知道過年是一個很重要的時間點。過年是一個結束點,也是一個開始點。我們電影經過過年這個時間,你知道多恐怖嗎?過年前我已經欠工作人員,兩三個月的薪水沒有付了,兩個多月…兩個多月薪水沒有付了。沒有人能夠保證過年後這些人會不會回來。過年五天,五天一過年完之後人沒回來,不知道怎麼辦。當天我到處在借錢,而且過年這段時間,所有你前面負的債,大家都要你先還。所有錢你都借不到。所以在那個時候,我根本…我們最後弄到一小筆的錢,去把欠人家的錢給還掉,但是工作人員還是沒有領到錢。我真的,我整個五天我沒有回家,應該說我沒有回…回我的老家,我就在台…台北,然後讓我的太太帶孩子回去而已。我那五天真的是醉生夢死,每天都是喝酒睡覺,喝酒睡覺這樣子。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五天後我會面對…面對到什麼樣的結果這樣子。

那五天後,是我最感動的時候,我…回到劇組,全…全部到齊。全部到齊,一個都沒有跑掉,全部都到齊。所以你說《賽德克巴萊》結束之後,我什麼會痛哭,為什麼會痛哭?沒有人相信這一切會變成真的,沒有人相信這個事情會完工,沒有人相信一個七億製作的案子,竟然沒有半毛錢的投資,它可以拍完。沒有人相信這群工作人員,三個…三個月…四個月沒有領薪水,並且在那麼為難的山區裡面,他們還拿自己的信用卡出來領款,來付便當錢、付什麼錢的狀態之下,這部電影可以完成。我覺得很多的奇蹟,很多的製作過程的一些…一些荒謬的那個過程,當然是喜劇的結束。然後,造成我們後面的票房,有一半以上是來自於這個團隊的製作精神讓觀眾感動,而不是電影的製作,而不是電影的內容讓觀眾感動,是這個團隊的這個製作過程,讓我們一般的觀眾就會去想,我真的想看看這群人能夠做出什麼樣東西來,我真的想去參加他們的畢業典禮看看他們最後的東西長什麼樣子這樣。其實我覺得,就像我剛剛說的,最不好的過程,有時候都會變成你最後最好結果的一個…一個部份。

彭:是。你怎麼讓周杰倫借你四千萬?(眾笑)

魏:就…其實借錢沒有…沒有…沒有技巧。就是…開口就對了。(全場大笑鼓掌)

齊:其實好像每個人碰到的情況也都很類似哦。但是我一開始要拍片子的時候,其實我們當公務員嘛,生活算是安定的哦。一輩子從來沒有跟人家開口借過錢。那時候我要買攝影設備的時候,那時候要七十萬美金,那時候台幣將近三千萬,然後你根本就沒有辦法生出這些錢,然後只好就從我週邊看起來環境比較好的,然後開口去跟他們說可不可以來共襄盛舉。當然大家都會很懷疑嘛,就說那就“借”,把錢借給我好了。可是,他們因為我的朋友,說真的都還滿厚道的。他們覺得拒絕我很不忍心,可是把錢借給我,他們也覺得可能會有去無回,所以當初借我錢的朋友,都變成我們拍這部電影的股東。呵呵。就變成大家成立了公司。我們在拍這個部片子其實最主要的是用空中攝影,在過去台灣沒有這樣的拍攝的這種經驗,所以當時我覺得,我會碰到最大的困難,一定是直升機的部份,因為我們當初預估整部片子一半的預算就是直升機(飛行成本)。我就很希望邀請直升機公司,能夠來參與這部片子的拍攝,當時直升機公司的老闆,當然就是生意人嘛,他說我不用當你的股東啦,但是我一定全力支持你。好不容易我們設備買進來了,然後拍沒幾天他就漲價了。因為你非拍不可了。

那拍攝過程中呢,我碰到的,因為我們拍攝不是像在地面拍攝,導演、攝影師可以掌握所有的全部,因為在上面飛行的時候,我必須要看天氣,我必須要看飛機的狀態,還要看飛行員他的生理條件,甚至飛行員的情緒,都會影響到我能不能順利地拍攝。所以我們一次拍攝,真的是要天時地利人和,都能夠要配合。那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剛剛你們在預告片裡面,可能有看到幾個大腳印哦。那個大腳印是在花蓮,那個在花蓮…台灣花蓮拍攝的。那時候很多人問我說,欸..你為甚麼不去…那個彭導演拍的“金城武大道”池上那邊拍哦?我跟各位偷偷講一下,為甚麼不去池上拍?因為有“金城武大道”的關係。因為那條路哦,把那稻田分割成兩片,所以從空中看的時候,就稍微不是那麼完美。但是在花蓮的玉里有一塊稻田,完全沒有…沒有電線桿,沒有房子,沒有道路,那是我過去在空中看到的一個地方,那我們就決定去那邊做大腳印的拍攝,那個大腳印,一個腳印六十公尺,大概有三十個地主來共同參與,來割那個稻子。當稻子割完以後,我們要去拍攝的時候,開始碰到2012年台灣一個最大的梅雨鋒面,那個梅雨鋒面讓我在那個地方困了七天、八天的時間。我們光從直升機飛到那個地方來回不拍就要超過一百萬的台幣,結果我們在那天困了七、八天都沒有辦法拍,沒有辦法拍,我心底真的沮喪到極點,因為註定要賠錢了。那筆錢真的是白花了。而且稻農的付出和辛苦,根本就是眼看就要付諸東流了。那個時候呢,我又想試看看,可不可以再有機會來拍那個地方。所以我就(走進)去割腳印的那個稻田裡面,看了一下,現地(現場當地)的狀況。因為割完以後,七、八天下雨,原本的稻子已經又開始發芽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拍。結果我下到田裡面的第一步哦,我就跌了一跤。那一跤不是滑倒,那跤是整個人趴到田地上面,五體投地的趴在那田上面。還有一點點不太舒服,哇,全身非常泥濘,非常髒。那個時候下的那個毛毛細雨完全沒有中斷的跡象,我就決定要撤了。就決定要第二天就要回台中了。就不要拍了。可是當我回到旅舍去洗衣服的時候,去洗澡、洗衣服的時候,突然覺得天氣的濕度、溫度都有些改變。可是我不知道,我要不要拍,因為我們已經兵疲馬困了七、八天,飛行員啊、機務人員不是睡覺,就是出去打電動啊,就是去吃飯啊。我要不要把大家叫回來?我非常猶豫,你知道,那我們的製片就生氣,就問我說:齊大哥,你空拍二十多年了,為甚麼這個時候你都不能做決定?噢,這個就是沒辦法,你不知道天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這個時候,我就跑去我的房間,從我褲子口袋拿出兩塊硬幣哦,我躲在角落里面,呵呵。(眾笑)去“跋杯”。呵呵。我都是用這樣的方式,跟我心目中的神,哦,希望能夠得到一些支持,得到一些肯定的答案。所以後來那一次真的是滿特別的,就是…我在等了七八天的時間,完全不能拍攝,然後跟土地磕了一個頭之後,下午它就給了我一個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完全沒有下雨,然後我們才拍到那個畫面。這是在我們這部電影裡面拍攝中,算是比較辛苦的一個回憶了

彭:我補充一下哦。那個玉里我有去勘過景。(齊:是。)那為甚麼最後選…沒選擇玉里選擇池上,(齊:是。)因為玉里沒有五星級飯店。(眾笑)是我們的演員不去。呵呵。(齊:是。)周導。

周:那我覺得資金可能…問題大家都差不多一樣,那我講回《一路有你》我面對比較大的問題是,當時在做的時候充滿熱忱,在說大家來圓一個夢。然後到你真正去做的時候,你會發現你當時的想法,其實會帶來很大很大的辛苦在製作上。因為大家都沒有拍過電影。你要帶領這般人去做,所以拍攝上就會有很大的難度。

我特別要講的就是那個…電影裡面有一個熱氣球,因為當時有個想法說,既然有一個熱氣球,有沒有可能我們用自己DIY的方式去做?我們就用普通的塑料袋再加透明膠紙,就做成一個八十尺高的熱氣球。只是一個純粹這樣的想法。但在做的過程你就開始發現它的難度,因為它那些塑料袋很容易破,然後當它漲滿風的時候,風一來,你很難控制它的方向。所以只是在做那一塊的拍攝,我們就耗費好多時間。然後因為預算很低,你不能允許任何的再重拍或者延誤。所以每當發生一個問題的時候,你會開始要想怎麼辦?我有沒有辦法,把明天的東西,後天的東西,兩天壓成一天,然後可以再補拍這件事情。所以我覺得拍攝上很多就面對這種去現場發生的事情,要去適當的去做一些調整,要很快的去做變化。然後另一個我覺得這部電影,比較大的挑戰就是我們拍了很多真正的慶典活動,好像有一場是新山的古廟遊神,幾十萬人。我沒有接觸過這樣大的一個場面,因為我們不是…這些人都不是我們請來的,都是免費的。免費是好的,我們可以拍到這樣一個畫面,但是你沒有辦法控制它,你把機器架了大家都看住攝影機,你越喊大家不要看攝影機,大家就越會看你的攝影機。(眾笑)然後五十個人一百個人你控制得了,那到幾千萬人的時候,幾千人幾萬人你就很難,所以要想盡很多辦法。我們甚至放了很多所謂的“線人”在裡面,靠近攝影機的周圍,等到我們正式要拍的時候,他們就開始東南西北亂亂指,然後把觀眾的視點都引到別的地方,然後就趕快拍。或者其中一個人突然會間喊了一聲很大聲,讓大家吸引力都吸引到他們身上。就想盡很多…很…很…很土的辦法。我們沒有辦法去做,但很想拍這樣大的場面,又沒有資金,就用很多很奇怪的方式去進行。然後一步一步慢慢累積累積,才有辦法慢慢完成這樣。

彭:是。現在這問題是給齊導哦。吳念真導演他看完《看見台灣》之後,他說這句話,我自己很感動。他說:“不管未來你會不會有成就(註:對他兒子講的)你都要感謝自己生在這個島嶼。”《看見台灣》到目前為止,在世界上參加了多少個影展了?

齊:嗯…大概十來個。那我們當然就是從今年的2月15號下片了之後,其實我們帶這部片子,在世界各地的影展,觀摩影展就跑了非常多地方。我幾乎每個禮拜都出國,然後讓這部電影,希望能夠讓更多人看到。我簡單的跟大家分享一個故事哦,為甚麼希望,我希望把這部電影讓大家看見?因為…其實…環境保護的這個議題哦,它是沒有國界的。它不是說,在台灣發生的問題,不會在馬來西亞發生,不會在新加坡發生,反而環境問題它是一個共通的語言。那我們在這段時間,帶著這個片子到世界各地去…去…去放映的時候,看完以後好多觀眾在觀眾席上拭淚哦。我心裡面都覺得很好奇,這是台灣發生的困難,跟你有什麼關係?那可是很多觀眾都告訴我說:他看…他覺得他是地球的一份子。那我們在日本、在新加坡、在香港、在美國、在休斯頓,其實都有好多好多觀眾有同樣的現象。那…這裡有一個故事,就是我為甚麼要這麼積極地要把這部片子帶到國外去,因為在上一次我們在新加坡華語電影節的時候,我們只有兩場的放映,後來追加到四場,那很多人被最後一幕感動,就是我們台灣有一群原住民的小朋友,然後上山,上到我們台灣的最高山,叫玉山主峰,四千公尺的高山上面,去唱一首歌。這首歌其實就是為了要鼓勵所有看這部片子的人,能夠為環境多付出一些心力。那這個…這個…這個唱歌小朋友,在台灣是一個原聲音樂學校,這個學校呢的小朋友是布農族的小朋友,台灣在原住民的社會裡面其實是…在台灣的社會裡面是相對是比較弱勢的。他們很多家庭不是很健全,有的是父母離異,有的是隔代教養,所以小朋友通常有時候讀到小學、讀到國中畢業以後,他們就沒有就學了,就要去工作了。但是在那個部落裡面,有個校長叫馬彼得先生,他知道這樣的問題,他希望能夠幫助這些小朋友改善他們的生活,改善他們的家庭。那最主要就是要建立他們的自信心。所以這個校長呢就成立了這個合唱團,教小朋友唱歌。他們從歌聲中得到自信。那他們開始這個合唱團有很好的表演的成績之後,也經常受邀到國際上去演出。那每次去到國際演出的時候呢,看到不同國家的隊伍來唱歌的時候,都會拿著他們自己國家的旗子。像譬如說美國隊來唱歌,就會拿著美國隊的旗子。日本隊出場,就拿個日本隊的旗子,可是我們中華民國的代表隊,拿出來的時候,是拿一個台北隊的旗子,你知道。然後小朋友就覺得很疑惑,就是說:校長我們是住在南投,為甚麼要拿一個台北的旗子出場哦。那個校長也沒有辦法解釋,因為台灣就是一個很…政治地位非常特殊的一個環境。所以校長就告訴他自己就是說,在他自己有任何機會,可以行銷台灣的機會,他一定要幫…他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來行銷台灣。因此我在拍他們小朋友上玉山唱歌的過程中,那個校長完全在沒有知會我的情況之下,他就帶了我們的國旗上山,最後拍完了時候,他叫我等一下。我跟教官,我就跟地面講說,最後飛機繞最後一圈了,拍完大家可以休息的時候,校長叫我等一下,他們每個人從他們的背包裡面拿出一面國旗,在四千公尺的高空中,對著我攝影機的鏡頭哦。那當時我在空中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我幾乎根本就是情緒激動到沒有辦法克制哦。可是你知道攝影師情緒在激動的時候,會怎麼樣你知道,手會發抖,(眾笑)你手發抖你就沒有辦法拍片你知道嗎。所以我跟飛行員兩個人都激動到不行,後來我就真的就強忍著自己的淚水,強忍自己的情緒,把那幕拍完以後,然後離開以後,大家才掉下眼淚來。那所以校長盡他自己的力量去行銷台灣,那我就是在,我這部片子下片了以後,我就想盡辦法然後去世界各地,把這部片子帶給大家,來讓大家認識台灣。(觀眾鼓掌)

彭:是。那幕非常感動人。

彭:我安插一個題外話,那一幕帶國旗上玉山,是整個《看見台灣》最令人感人的一幕哦。但魏導你記不記得你在《小導演失業日記》寫到:他寫到有一天他接了一個工作,他說這個工作非常無聊,這個工作是一個電視節目叫做《帶國旗上玉山》(眾笑)。他說,“我原本以為我上了玉山之後會有帝王俯瞰天下的那種氣勢,結果他說:沒想到我上到玉山山巔,我發現我沒有任何感覺,我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我想往下跳。”請問為甚麼會有這個感覺?

魏:那種感覺,因為你…那個環境真的很大,很美很大。那想要往下跳的感覺,會覺得說一個…你會看見自己有多小,你知道嗎。在那個環境你會覺得自己真的很小,小到你跳下去都對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的改變,沒有任何的不一樣,即使你跳下去以後,這世界沒有改變。就我那時候感覺是真的,那我在努力什麼呢?我努力到最後,如果說…就算我努力到最後是一個多麼有成就的人,當我在玉山頂上的時候,我看到自己是那麼渺小,即使往下跳都不能改變些什麼事情的時候,那我努力什麼?那種…那種心情會是一種…我不知道…(齊:自殺不能解決問題)(眾笑)不是自殺,那是一種…其實我在那個時候真的看到很漂亮的風景你知道嗎。那個走在凌線到玉山那邊的時候,看…往那個凌線往這邊看是一大片的雲往上衝!雲往上衝哦!不是雲海而已,衝過這個線,這個凌線然後往下走的時候,因為那邊有個山坳,那個雲在那邊…雲霧繞阿繞,繞不出去,找不到一個出口可以飄出去。好不容易它找到一個小小的出口,終於全部的雲往那邊流出去的時候,看到一只山羊,在那個…那個…那個山壁上跳。那個…我不知道,那我…看到那種風景,我整個人真的覺得…(彭:所以想往下跳?)(眾笑)想往下跳的心情是,真的覺得自己真的小到世界都不在乎你這樣子。

齊:這種情況在我們飛行是最恐怖的。我在拍小朋友上山的那一天,就是魏導形容的那種情況。就是雲噢一直翻過凌線,一直往上飄。那…我記得那天我在飛行的時候,是我這輩子所有在空中攝影的過程中,我心裡面最恐懼的一次。因為那時候我們在拍攝那個畫面的時候,飛機是上下起伏一百英尺一百英尺,因為就是一個從底下衝上來的那個氣流,不斷地在翻攪我們的飛機噢。所以那個時候非常非常恐懼。然後但是就是因為,我們就覺得說這個畫面萬一沒有拍成的話,其實在這個電影裡面可能就少了很多很多。所以後來我是拜託我們的飛行員說,教官我們可不可以試看看,當然不要…不要影響到你的…你的飛行的安全。然後來做完這件事情。所以當時我們那個飛行員,也是真的是千挑萬選,後來找到一個飛機起伏的節奏你知道噢,就是我本來飛上去的時候前面的十分鐘完全沒有辦法控制鏡頭,因為飛機這樣…一直這樣顛簸。後來我終於找到那個起伏節奏的時候,我的鏡頭就跟著那個飛機起伏一直在起伏…起伏,後來才拍完那個畫面的。

彭:是。我接下來這個問題是給周導。《一路有你》這個馬來西亞的電影,在整個華人世界其實獲得非常非常多的好評。它在包括像是中國最尖酸刻薄的豆瓣網上都拿到8.2的極高分數。(周笑)當然比你高分的是《賽德克巴萊》8.7分(眾笑);《看見台灣》8.4分。有網友點評:“看到一部將親情、友情、愛情無縫融合到完美的東南亞作品。大馬對於傳統文化的執著與堅持,是其他國家華人所做不到的。單就這點,大馬華人值得我們尊重。”那在這部電影裡面,我們看到了完全的一種語言的自由,融合了各種語言,大量的方言,於是我也聯想到《海角七號》裡面方言的活力與淋漓盡致。《海角七號》與《一路有你》大獲成功,創下票房的歷史記錄。這裡面兩部電影的共同點就是,它有語言使用的靈活、自由,大量的使用方言,有特色的講法,我想台下的各位新加坡導演,會十分羨慕這種語言的自由。(眾笑,觀眾鼓掌)那我們先看一下,我們所做的功課。

播放“語言的活力”片段

彭:(觀眾鼓掌)非常精彩的戲。能不能請魏導和周導聊一下你們這裡面幾場戲是怎麼導出來的?

魏:欸…就…就照劇本…照劇本。(眾笑)

彭:你們跟演員的互動是怎麼樣的?多少是即興的,多少是劇本寫的?

魏:現場沒有即興啊,完全是依照劇本來做排練這樣子。那我…其實在寫劇本的時候,其實我…對我來說有一個好處,因為劇本是我自己寫的。所以我比較…比較容易依照劇本去找到適合這個角色的演員這樣子。那角色的挑選倒是花了蠻長的時間這樣。

彭:是。

魏:還…還好啦。即興倒是真的沒有呐。反而是…

彭:找對演員比較重要。

魏:(點頭)找對演員比較重要。因為我們…應該說我們很多…很多時候我們找的演員都是素人,可是找這些素人演員是因為電影裡面的性格去找到的人,而不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一個劇本。是找到這個人,他剛好符合劇本裡面的這個性格,把他放進來以後,他其實是在演自己,他演自己就可以了,演自己,那節奏還是照我們的節奏來演這樣。

彭:是。那周導呢?

周:欸…劇本我就改的會比較多,因為不是我寫的。呵呵。然後可能在排練,排的時候,或者是前一天在排練的時候,或是現場會增加一些劇本。因為這一次也因為很多演員都沒有演過戲,然後很多台詞他們可能記不來,那我就會問他,你遇到這樣的情況你會怎麼做?會講什麼樣的話?然後就是盡量讓他融入,把劇本去往他的角色那邊靠,因為反正像魏導講的,我們之前在找這個角色的時候,已經找得很靠近劇本了,只是說在對白上,可能再讓他們更生活一些。然後…即興的部分就…在排的時候可能會有一些小點子,就會現場再加進去這樣。

彭:通常這樣子出來一場戲,大概要拍幾個take?

周:嗯。就…就看誰。如果是那個男主角,那個全叔(全叔廣東發音)的話,那就會很長時間。因為他基本上每一個take都要十幾個take到三十幾個take那麼多。而且要用很多方式去做,甚至不能讓他知道我們已經開始在拍。他…因為他彩排的時候都非常非常的好,表情很好,很精準,但他一聽到action他就不能了。(眾笑)我很奇怪他有一個“action恐懼症”。後來我們整個劇組就自己會打眼色,我們講ok,這個叫做final rehearsal,我們大概就知道了,我們就開始就偷偷的錄。(眾笑)然後一排完的時候,他就很開心,他說哇這次彩排很好我們可以開始拍了,導演。我講,這場不拍了,(眾笑)我們繼續彩排下一場,因為又不敢給他知道。他知道這招就沒有用了。我們講我們先繼續彩排,我講我們今天純彩排,不拍。(眾笑)

彭:除非說要他看這邊…

周:對!甚至…因為他不懂表演,一些情緒上的…我就…我就因為他就設計了一個叫數字法,讓他背號碼。比如講我要他演一個很傷感的他可能做不到,我就講你站在這邊大概心裏面數12345,然後往前跨三步,然後看天,然後再數123,然後在看左下腳再數12低下頭。他就記這個口訣,然後在記口訣的時候,他眼睛就很無神,因為他很怕會記錯那個,我講3就是3你不可以4,他就很緊張。所以他眼神那種很無神,又很那種情緒,他就走出來,結果就觀眾覺得哇那個…那個悲傷的情緒,非常好。(大笑)(觀眾鼓掌)

嗯…特別…特別有一幕,因為其實老人家他們很…看到吃的東西,他們會…會想說不要浪費,要把它趕快吃。有一幕他吃麵線,在等女兒要回來的。呃…我們一開始第一個take他…他不到…他一拿就開始很快地吃那個麵線。我就跟他說,呃…uncle這個情緒不是這樣,你女兒沒有回來你很傷感,你應該吃不下,你要很慢的。他講導演導演我知道我知道。慢一點Ok。然後第二次action他又…又吃了。比…比上一次慢,但是還是很快對我來講。然後我覺得沒有辦法了,我就跟他們說,你再準備多兩碗讓他吃,結果他吃了一碗、吃了兩碗再給他吃兩顆雞蛋,然後我問他,你很飽嗎?他講,哇,吃不下了。好!現在可以拍了。(大笑)(眾笑鼓掌)所以,這招出現在電影裡面,他那個想吃又不吃,那個很感人的情緒,是他不想再吃了。呵呵。(眾笑)

彭:是。什麼是你們認為的好劇本?像魏導你自己寫劇本也得了很多次優良劇本獎,你怎麼樣寫出你覺得好的劇本?

魏:沒有這麼一定。就跟…交女朋友一樣啊。(眾笑)那麼多的女生,為甚麼你只挑這一個呢?就是對她有感覺。那個感覺就寫進來,然後慢慢…其實通常一個…一個故事會在…放在頭腦裡面會放好幾年啊,放到他慢慢…越來越有多想像空間了以後,它成一個故事以後,開始我會跟人講這個故事。然後用講的,還不寫,用講的講到,欸我…你在聽我故事的時候,欸,你有喜歡,然後你會提出問題,然後提出什麼東西,那我會回應你。在回應的過程裡面我會保護我的故事嘛,就是…我所謂的保護是說,你質疑它…你質疑的部分,我會…講我的想法,不是這個原因,是因為什麼什麼什麼。就在講的過程你無形中你在充實自己故事的內容跟細節,然後多講幾次這個講完,那個講完,慢慢充實這個故事完以後,差不多成熟了我就開始把它寫成故事。在寫的故事的過程,再加那個細節這樣子。其實我覺得,好的故事應該不只有一個面,應該還有一個厚度的那個基底在裡面,其實那個點,只有一個點都好。那就可以把整個…整個平面的故事,都可以立體化起來了。那個點,其實如果一個平板的故事,然後找到那個點以後,那就是…這個故事的價值性就會高了。它就不會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很平面的,很外在的那個故事而已。它的內在就有了這樣。

彭:而且你常常還在找一句話,你常常說,這個劇本,只剩一句話就可以翻轉全局。

魏:嗯…那是我在最後在寫…那個…我…我後面要拍一個台灣三部曲一個很大的一個…一個…一個製作。那我在寫那個劇本,其實我那個劇本花了…哇七年哦。七年在想。到最後在完成的時候,只有半年的時間去…去寫。然後前面六年到七年的時間都是在…在構思,在想這個東西怎麼把它組合。因為太難了。三個電影,然後三部電影,三個角度,三種…三種那個…人…人…三種族群。一個時代,怎麼把三部電影,單獨的是一個故事,合起來又是另外一個故事那個感覺。

彭:你就是講四百年前的台灣,(魏:四百年前的台灣。對!)從荷蘭人開始(魏:對。)然後每一部片都收在鄭成功來?

魏:對,三部電影的開場都是荷蘭人來了,三部電影的結尾都是鄭成功來了。可是單獨,讓它單獨成立,那是一部電影,你即使兩部沒看都沒關係,可是我怎麼創造一種三部電影連續看下來,在最後一句話,可以說這是一部電影。用一…本來是想說怎麼收尾,收到它是一部電影的概念,一直找不到一個收尾。可是我又在想說,不需要多費很多的場景,或…或是劇情的鋪陳。因為我…我拍過…我…我那時候…我在那個之前我已經寫過很多劇本,我常常知道,真的有時候一句話,就可以改變一整部電影的…的那個觀點跟視角。就…就一句話就可以了。那時候,我又找不到那句話應該叫…應該是什麼話,那想了很久,反而,那句話,到最後是我一個姪女告訴我的。我一個最小的姪女告訴我的。因為她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欸,我們生活了那麼久,妳怎麼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呢?因為她那時候才剛剛學會寫字,她知道她爸爸叫什麼名字,她知道她媽媽叫什麼名字,她知道她弟弟叫什麼,她知道她家裡的(所有人),可是她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這就…這就突然間讓我…靈光一閃,對!這就是我要的結局。我的結局就是要從這句話去思考,怎麼…怎麼去產生那句對白這樣。我現在不想跟你們講那句話。(眾笑)

彭:所以我們非常期待!在座台下有很多新加坡的電影人,他們其實都對三位的電影能夠在台灣與馬來西亞創造這種歷史性的票房,覺得不可思議,以及好奇就是…到底你們用了什麼樣的行銷手法或宣傳,讓這個電影在其實觀影人口並不算多的台灣或馬來西亞,達到這麼高的數字啊?

魏:我先說吧。

彭:是。

魏:我先用《海角七號》因為…因為我覺得…我們三部電影《海角七號》、《賽德克巴萊》跟新的這部《KANO》這三部電影,在台灣的行銷,在台灣的賣座上都很不錯。至少…全部的電影都破三億(新台幣)以上。沒有三億以下的那個數字這樣。那其實,我覺得…我不是很懂行銷,但是我知道…我們三種類型不一樣,所以三種三部電影所產生的那個…那個當時的環境也不一樣,所以我們運作的條件也不一樣。我們用當時的環境來思考,應該怎麼去行銷這部電影。也就是說,我們雖然是三部電影,三部電影都是我們公司的電影,可是三部的行銷方式,都是…特例,都不是套一個公式去走,三部都是特例。以《海角七號》而言,我跟大家分享《海角七號》的過程就好了,因為…第一個開始的…那個比較困難,因為就是說…環境是沒有的,那時候(台灣觀眾)是不看台灣電影,台灣人是不看台灣電影的。那…我怎麼去創造讓這部電影有開始?因為所有人都不理我們,戲院也不理我們,然後…發行商…反正就是整個環境都是很糟糕的啦。那當時我就鎖定一個東西就是,好,我要…先穩定基本觀眾群,就是平常會看台灣電影的基本觀眾群,怎麼把它穩定下來。然後,所以那個時候,我的第一個做法就是我去參加台北電影節,然後我特別要求說我一定要首映。你不給我開幕片,你不給我開幕片,我就不參加。他(主辦單位)來看過我們的片子,他覺得確實適合開幕片,可是他在那邊猶豫不決、猶豫不決,我說,你不趕快給我決定是不是開幕片,我就…你如果決定開幕片,我馬上趕工把它做完交給你。你如果不決定,我現在慢慢來。就是…但你三天之內要告訴我,是不是開幕片?我就要逼他,逼他讓我當成開幕片這樣子。是不是能夠參加…一定可以參加競賽啦,是不是可以參加競賽類的首獎,這個是靠…是命啦。這是不能運作的。可是開幕片,是我可以運作的。我就強迫,一定我要開幕片這樣。就順利在開幕片放映,然後開幕片放映的時候得到了那個…認同度很高,大家都覺得都…都第一次認識了台灣電影有這個活力,這樣子。那所以那個東西,然後好死不死,那一年的台北電影節,我們又拿到了首獎,拿到了第一名。也就是說,台灣電影的基本觀眾群,我不用再努力了。這群人已經被我穩住了,這些人會擴張出去那個效應,種子已經種下去了,接下這些人會幫我開花,幫我拓展,這樣。

那時候我要運作的是,我怎麼樣讓那些…電影圈以外,平常不看台灣電影這些人,走進來看台灣電影。

那個時候,我運作有三塊:北部跟中部我們運作的是扶輪社。我們去找扶輪社跟他談合作,就是說,請你們來包一場,然後請其他扶輪社的社友來看,看完以後,就看這個效應可不可以傳開。因為扶輪社的成員,大部份都是中小企業的老闆,他們的員工有,他們的行銷能力也有,他們包個場或是怎樣,都可以。然後我們也第一次在廟口放映,在有一個文化區,是所有人都可以進去的,是看免費的那個場合,露天放一場。

那一場我很緊張。我想,因為,這樣子電影還沒上映,這樣子放是違規的。違規不是…是我擔心萬一…萬一這看光了,就沒有人要進來看了,對不對。那個…那個一放以後,一開始沒什麼人,然後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多到馬路上都是人。一方面也高興,這部電影可以吸引到那麼多人來看,一方面也擔心,這些人不去看電影院了。大家都快看完了,這樣子。那之後又運作,南部的話…南部,我運作一百家教會,一百家小學的校長,每個教會的牧師,只給一張票,每個小學的校長,只給一張票,不是說校長跟校長夫人一起來,我沒有。就一個,一個。然後…高雄那帶,我們就運作所有產業,那個產業工會的理事長,什麼造船工會,中油的,什麼的所有的理事或理事長都來看。這些人這一輩子都沒有被邀請過去看一部電影的特映會,他們會覺得說,為甚麼要邀請我?我這些名單是從,是從那個黃色電話本裡面去找的。(眾笑)他一定會覺得說“為甚麼會邀請我,那(特映)有什麼?”我說我們的演員會到。這輩子他們從來沒有被邀請過去參加一個電影的特映會,然後,他很緊張說,“那我要…我要做什麼?要送花籃嗎?還是要幹嘛?”“都不用!你來。你喜歡,幫我們把這個傳播出去。你不喜歡,就不要講話就好。(眾笑)就當做今天我請你,人家免費請你看個電影就好。”然後就這樣我們總共試映,免費試映的這種特映場,總共有一萬人次。這在台灣電影當時是很危險的,有可能這一萬人看完之後不會再…(彭:不再買票了)就沒有了。這部電影就從此垮掉了這樣子。那就…就台灣的電影,台灣的部分就這樣運作。運作的時候,第一天,第一天上啊還有還有發行商那邊,我們也是努力過,我們去找“博偉”(註:Buena Vista International),也就是發行迪斯尼的那個公司。他們說他們不發國片的。我說你試試看,你看一下這部片好不好。我就拿一個光碟給他,還沒有完成哦。還有一些很粗的東西還沒完成。他說我們看看,然後再給我們答案。然後過了好久,一兩個禮拜以後,他就找我們去談,就決定他們要用五十家戲院的放映,我有點嚇一跳,五十家嗎?為什麼你你願意用到五十家?他說因為我們都看過,我們覺得這部片很不錯,這樣。我好感動。他們是怎麼試片你知道嗎?他們是…他們第一次做國片,所以他們把…他很謹慎把全公司的每一個人都找進去看,包括打掃的那個…那個(彭:歐巴桑)歐巴桑也來。包括在櫃檯接電話的那個…那個高中夜間部的小妹都來,然後全公司每個年齡層都來,然後那個主管是個外國女生,是個美國的女生。當他們大家知道說今天晚上要試片,而且全部的員工一起試片的時候,大家很高興終於可以看電影。結果進去,哈…是國片,他們覺得很慪,為什麼今天晚上要留下了看一部這樣的電影。可是都已經留下來,一放出來他們很失望你知道嗎。可是越放越到後面,欸…全中。問他們說喜不喜歡,全部都喜歡。可是每個人喜歡都點都不一樣。他們就覺得說這部電影會中,但是…他們不會行銷。因為他不知道這樣的電影該要怎麼行銷,因為它的優勢就是它的觀眾群很廣,它的劣勢就是它的觀眾群太廣。不知道打打哪一個年齡層(彭:族群),族群,不知道怎麼打。所以他叫我們自己打。他說你們自己行銷,然後我幫你發行這樣就好了。那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我唯一想的是,我怎麼讓很多人知道。在台灣這個社會裡面,哪些人是有傳播力的,哪些人的角色是佔有整個年齡層很寬的,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教會的牧師嘛。(眾笑)教會的牧師他在教會裡面,從老到小都有嘛。只要他喜歡他會介紹嘛。然後國小的校長。大學的校長看完,他就停在這裡了(註:魏導演指指自己的頭)他喜歡不喜歡,就停在這裡了。也許他寫出來也沒有人願意去,因為他是學者嘛。可是國小的校長跟鄉下那個農會的那個總幹事,其實一樣,他必須要經營地方,要跟家長會長要跟什麼,要有一些政治的那些…功課在…在…在運作這樣子。所以我找這些人在做試片這樣。

大概就是台灣就這樣,第一…第一灘水是這樣子造出…造出來的。從這些人的口碑開始延燒這樣子。那國外我們就比較特別啦,因為我知道,我們這種電影屬於那個本土特色比較強的電影,在國外是很難進入到大型影展的。

那時候,大家都流行去釜山(影展),然後去坎城市場展,去哪裏,去哪裏,去哪裡,都是去大型的影展,但是我知道我們這部片絕對不能去大型影展,一定會淹沒在裡面,所以我就跑小型的影展,但是跑小型的影展一定要在裡面得到名次,要讓那個海報印出來就是…什麼影展都很多這樣子,然後我們去參加了那個東京海洋電影節,總共才六部片(彭:沒聽過)(眾笑)競爭片…競爭才六部,因為他只要跟海洋有關係的那個類型而已。(眾笑)好,我們就得了第一名(眾笑)…得了第一名,然後當時的報紙媒體對我們都很友善,東京海洋電影節,他“海洋”打很小。(眾笑)東京電影節,哇,聽起來很厲害(眾笑),就像我們在“東京電影節”拿首獎這樣子。所以就這樣子,海外的部分,一直有一個大的潮流進來,然後台灣的部分,也從這部份開始運作出來,然後台灣的影展圈也被我們穩住那個市場,就這樣子…在網路上,在那裏就造成了效應越來越大。就是沒有招,所以就自己想招亂打,就…很幸運都打…每一拳都打中了這樣。(彭:於是締造了歷史)欸…就是不小心的。呵呵。刻意運作,卻是不小心的結果。(觀眾鼓掌)

齊:《看見台灣》其實是由一群“菜鳥”拍的一部片子。所以當時我們要發行的時候,真的是到處去打聽,跟很多前輩們詢問,看可以怎麼做?但是,過去並沒有這樣一個類型的片子,所以當時我們選擇一個發行商呢,是他…因為我們之前找了好幾個發行商,大家都沒有興趣,那其中有一個發行商呢他看完以後,他感動落淚。然後我們覺得要讓他來發。他來發的時候,我們就問他說:“那你看看這部片子的票房可以賣到多少?”他告訴我們說:“大概台幣八百萬。”當時我們花了快九千萬的台幣,那你跟我估八百萬,那我都不曉得該…該怎麼辦?他沒有企圖心。

那我們為甚麼要上院線?我覺得每個導演的作品,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上大銀幕。我們紀錄片上大銀幕的機會非常少,當然我很希望可以透過上大銀幕,來傳遞我想要講的事情。我們當時就在想說,既然…大家對這樣的片型是陌生的,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跟地方政府尋求合作?我們在…尤其是我們這部片子,有一半的資金來自於企業的贊助,我就很想免費讓大家看。那可是所有的人都告訴我說,免費的資源會被浪費,那大家會不珍惜,然後建議我們還是要賣票。所以那時候,我們就在台北、台中、高雄都尋求可以合作的可能性。就第一時間,願意來幫助我們的就是高雄市政府,那他們就在高雄市的體育館裡面,然後辦了預計要賣六千張票的一個首映。那時候我非常緊張,在十幾天的時間要賣六千張票,你根本就沒有辦法想像。結果,後來我們在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在那個場子賣了快一萬張的票。那就在高雄打響了第一炮。那在台北呢…其實在台灣就是很特別,台北、台中都沒有人願意幫助我們,只有高雄很熱情。那在台北我們想要辦一場比賽…辦一場放映,連場地都沒有,後來我們想到一個就是,透過台北市的電影委員會,幫我們協調了一個場地,那個場地大概可以容納三千人,還在戶外放映。可是辦一場戶外放映當時大概要花三百五十萬的台幣,那要投影啊,要場地佈置啊,等等的。所以,那時候我們也沒有那樣的預算,剛好台灣現在有一種方式叫“群眾募資”,就是說,我把我的想法,把我想做的事情放在網站上面,如果你願意支持這個活動的話,你們用捐錢的方式,用贊助的方式。那我們在21天裡面,就募得了三千個人,來共同來看這部片子。當時我們在看這部片子的時候,我們有一個非常強大的廣告人物,就是魏導演噢,呵呵,他就在幫我們站台,那時候,在戶外看了一場那個…那個片子。那當時在這部片子還沒有放映之前呢,大概只有二十家戲院噢可以願意來放《看見台灣》。但是當那場片子放出來了以後,現場的人的熱情噢,讓片商嗅到了感動。所以我們正式上映的時候,變成四十家戲院。那後來很快的又一直不停的增加到六十幾家這樣子。那在整個過程中很多人都說,啊你們行銷做得很棒,行銷做得很好,可是我自己這樣想一想,其實我覺得,每部片子有每部片子的命啦。就是我們真的是並沒有很特別地去行銷,剛好這部片子他講到的是台灣社會上比較關心的一個問題。

剛才魏導說他是透過牧師的系統去行銷,那我們剛好相反,我們透過佛教的系統(眾大笑)。我們去花蓮去拜訪了慈濟的上人,然後拜訪了佛光會,這兩個宗教(團體)都大力的在幫我們,因為他們看完以後都感同身受,然後大力的幫我們宣傳。那尤其是在上人看過這部片子的隔天,就對全球的轉播說這是所有華人一定要…全世界都要看的一部片子。那…很快的就是透過,不管是宗教也好,或新聞媒體的發酵也好,很快的就得到了支持。

我們一個紀錄片,最後在第六十六天的時候,票房突破兩億台幣。這個真的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一個結果。

但是我自己…我自己是這樣覺得,我覺得,台灣是一個紛紛擾擾比較多的一個社會,一個環境裡面。然後大家都說要愛我們自己的家園,愛台灣。可是大家都不知道怎麼樣去愛它,那剛好這部片子呢,提供了大家一個知道怎麼樣愛台灣的一個理由,因此呢它在…在…透過…真的是透過口碑,透過新聞媒體的幫助,然後來…來發酵的。

那跟各位講一個笑話,那個台灣有很多政論性的節目嘛,那政論性的節目它能夠生存就要依賴收視率啊。那在我們電影要上映之前呢,有好幾個政論性的節目,都已經快要被…被下台(停播)了。就是這節目要停掉了。那剛好《看見台灣》上映的時候呢讓他們找到一個機會,可以見縫插針,就根據電影裡面的環境的議題,不斷地去炒作,不斷地去炒作,結果整個節目就起死回生了。在那段時間,我們的片子,這部電影的討論的論…那個問題呢,連續三天上了報紙…各大媒體報紙的頭版,而且是全版的,然後新聞媒體就根據這些影片的裡面的故事,裡面講述的議題去…去…去討論,結果創造了很多很好的收視率。我想這剛好是在那個時間點,然後發酵了,然後得到了比較好的成績。

彭:是。我補充一下,就是《看見台灣》跟《賽德克巴萊》裡面都有很重要的一個新加坡元素,就是兩部片的作曲,是我們新加坡的音樂大師Ricky Ho,由他來做配樂。《賽德克巴萊》獲得金馬獎最佳配樂,《看見台灣》最近剛獲得休斯頓國際影展的最佳配樂。Ricky Ho今天因為出國沒有來,但是他的夫人在底下,Verna!(Verna起身點頭致意,觀眾鼓掌)

彭:那麼請周導講一下,《一路有你》在馬來西亞的一個行銷活動。

周:其實,我覺得《一路有你》的成績,它可能是我之前兩部的一個累積。那我其實可能要從第一部,因為那時候馬來西亞剛開始這個中文電影的時候,我們在想要怎麼樣讓觀眾至少有興趣去看這部戲。所以當時我們打了一個口號就是“馬來西亞第一部中文的賀歲片”就本土的。然後我覺得,這個方向的策略是應該蠻對的。因為大家會開始看,我們就開始就灌輸,甚至在訪問上,我們都講說,我們看了這麼多年不同國家的賀歲片,那今年是不是要來看一看我們自己的賀歲片?然後,我覺得剛剛好第一部就是舞老虎,舞虎這件事情,也是一個蠻好的切入點。我們對外講的一個宣傳的口號就是,舞獅、舞龍你看多了,舞虎你看過嗎?我覺得這個很簡單的一個slogan就可以讓很多人很好奇,可能阿姨叔叔到咖啡館,到市場去講,會講你有看過舞虎嗎?沒有,沒有人看過。那大家就開始對這個東西好奇,所以當這部電影在開始上映之前,我們就開始就去盡量散播大家對這部電影有好奇和期待。因為其實我們當時用的,都是第一次拍片,也沒非常紅的演員。那我們用的一些,電視台的主持人,電台的DJ,至少他們有一定的知名度,雖然都沒有拍過電影。通過這樣子的方式,慢慢去進行。但當時其實也有一些弄巧反拙的,因為剛開始去戲院,沒有戲院願意上,談得很辛苦,又求又拜的,後來有九家要上,像魏導講的,就算你九家場場爆滿,我還是虧錢,因為太少。然後,後來慢慢又把(拿)光碟求他們看。可能陪著他們看,因為你交給他看,他可能不看,他就跟你講不要,“噢,你看,我就坐在你旁邊看你看。”就這樣一個、一個慢慢(進行下去)後來,到正式要上映時大概有28家戲院要上映,但在馬來西亞的環境來講,28家是一個很小(規模)的放映。一般的電影都在六十、七十,甚至一百家戲院上映。然後也因為少,所以一下子…然後,戲院都沒有信心,他給你最小的廳,大概是六十…八十個人的廳。然後一開就爆滿了,其實那是好事。“哇!又爆滿了!”場場爆滿。所以每一場也就八十個人噢,就場場爆滿!呵呵。(眾笑)但…但因為這樣子,大家看到了一個可能性,因為…而且那時候東馬根本沒有戲院上映,然後開始東馬的觀眾開始覺得,到底什麼戲可以場場爆滿?到底是什麼…舞虎倒底是長什麼樣的?然後我們在預告片裡面,舞虎的臉基本上你都看不到,你只看到一些腳在跳,因為很想看到有舞虎長什麼樣?然後就開始,我覺得這個網路這個媒體,包括這個社交網路,影響非常非常的大。跟《海角七號》也是一樣的,大家開始講,我看了舞虎是這個樣的,那其他人沒有看過的人,就開始好奇,然後我還記得那時候東馬開始發起有人…create一個新的網站叫“我們也想看《大日子》”請把《大日子》帶來東馬。開始整個…你感覺到整個華人社區裡面開始去熱衷這件事情。我覺得帶起這個對本土電影的一種愛之後,其實滿驚訝的。然後開始又有人開始設網站說,我們抵制翻版,不看這部電影的翻版,甚至我還聽過很好笑的,就是賣翻版的,我有一個朋友就去試探他,你有賣這個《大日子》的翻版嗎?他講:“好心你,這是本地電影,不要看翻版好嗎?”(眾笑)連翻版的都叫你不要看(翻版)。(周大笑)(觀眾鼓掌)

嗯…所以我聽了很感動,連賣翻版的都叫你去看正版的時候,我覺得是對了。那情感對了,大家對本土的一個東西,他覺得這麼多年很難有一樣屬於我們的東西,為甚麼要把它給弄死,我們一起來讓它成功。所以那個之後,第二年就比較容易了。第二年我們就講,《大日子》的團隊拍第二部了。然後第三年又講《大日子》跟《天天好天》的團隊拍第三部了。它就可以…可以累積。那…那我覺得《一路有你》它一下子可以甚至超越馬來片,成為最高票房,因為你從人口上來算是,絕對是一個奇蹟,因為馬來西亞的華人的人口,大概佔了二十多percent,大概還不到三十percent,但我們的票房要超越那樣的話,我覺得它的關口在一千萬的時候。因為在一千萬以前,其實大部份都是華人在看,可能重複再看。會有很多幾十年沒有出來看戲的人都出來看。有一個觀眾分享說,他阿嬤去戲院,她要找洗手間找不到,因為在我們以前,三十年前看戲的時候那個洗手間是在戲院廳裡面,現在都是在外面。所以你可以感受到這幫人其實很多年都沒有去戲院。那當它一衝破一千萬當關口,我就知道它應該會跑得很快,因為其他非華人會好奇,為什麼有一部華人電影可以衝破一千萬的關口?然後開始的時候,他們就好奇會進來看。但,其實這種好像魏導講的,就邀請很多可以散播種子的人來看,我們也在做。其實,我們其實這個也是一個相對的,它是刀,是兩面(刃)的,是一種風險。這一幫最會幫你宣傳的人來看了,如果他覺得不好看,你就完了。因為,他回去跟所有的人講,它不好看。所以,它就是一個你要考量要怎麼做。但,我覺得《一路有你》很多是前面慢慢累積下來的一個成果這樣。

彭:是。也締造了歷史。媒體說周導的下一部計劃,就是要拍攝馬來西亞的足球電影,非常令人期待。剛好魏導最新的作品也是一部運動電影,它是講述在台灣1930年代棒球運動剛啓蒙的時候,有一群高中生,嘉義農專的高中生組了一個棒球隊,從無名的一個學校的校隊,到最後一路打進全日本棒球水準最高的甲子園,這部片子的名字叫《KANO》,現在我們先看《KANO》這部電影的五分鐘預告。

彭:這部電影名字叫《KANO》。補充一下“KANO”這個字其實是嘉義農專,“嘉農”縮寫的日文發音。請問這部片子什麼時候會到新加坡上映?

魏:嗯。還…還在努力當中。(眾笑)因為…每次…聽到的…說法都是新加坡不打棒球,所以這種電影在這邊可能不賣!我又不是在教你怎麼打棒球,我這是一部棒球電影,但是不是教你怎麼打棒球。(眾笑)運動精神不是給運動員的,是給全部的人的。希望,也希望可以從這部電影去看到所謂真正的面對,正面地去思考,我們未來的一個力量的東西這樣子。

彭:也就是那句台詞,你要不要自己講一次?

魏:“不要想著贏,要想不能輸”。聽起有點奇怪,不是都一樣嗎?可是贏,是要想…我們東方人有一個心態,是一直要去超越別人。贏是要超越別人,不能輸是要超越自己。那個意念是不一樣。一天到晚想要超越別人,你就很容易沮喪。你就很容易(想)…啊,輸了算了,不要再玩了。不能輸給自己是,就是不要放棄,你就不會輸給自己了。但是你要超越別人才能夠贏別人,你只要不要放棄,你就不會(輸給自己)…你就超越自己。所以也就是不要放棄就可以了這樣。

彭:所以魏導可以成功。所以魏導成功之後,他在台灣突然之間變成所有廣告商的最愛。他代言了很多很多商品廣告。(魏:一個而已啦)我在這裏分享,先分享一個就好,一個非常非常棒的廣告,還有一部廣告片也是,齊柏林導演成名之後,也有廠商找上他,我們現在來看這兩部廣告作品。我們看到他們自己現身說法,擔任男主角,並且透過他們自己所講述的VO,我們更能理解兩位導演的執著與夢想。現在我們先看《夢行者Johnnie Walker》。

(觀眾鼓掌)

彭:接下來放齊柏林的《Google Earth》。

(觀眾鼓掌)

彭:兩部非常精彩的廣告。在場如果有馬來西亞的廠商,希望他們加油了。我們的周導,還沒有人找他代言。(眾笑)但是他帶來了《一路有你》的精彩製作花絮,我們從這個製作花絮裡面可以看到周導真實又活潑的那一面。我們現在請看。

彭:很快的,由於時間的關係我們今天已經到了我們今天對談的尾聲。但不能免俗地還是在這裡要請三位導演給台下,所有想成為導演的年輕朋友一句話。拍電影,困難嗎?(眾笑)

魏:很簡單。很簡單…很簡單(眾笑)。那其實就…就…就去…就去做啦。其實我常常說,人活著就一百年,啊,一百年後什麼都不是了。所以即使這是一件荒唐事,那你也經歷它,也無所謂。那真的,什麼事情都可以被承擔的。不管你負債多少,不管你的未來怎麼樣,你都可以活下去。放心,你絕對不會餓死。(眾笑)放心,你絕對不會餓死。(觀眾鼓掌)

齊:我想紀錄片的拍攝是比較適合年輕朋友獨立作業的哦。那大家也應該就是可以勇敢一點,不要畏懼。那像拍電影的,它需要可能很龐大的一個團隊,但是紀錄片可以從你自己就開始。我覺得就放手去做。(觀眾鼓掌)

周:嗯…我覺得星馬電影的環境很像,我們要相信它有這個可能。堅持去做,我覺得一定…一定可以的。好像片子裡面一句話是我們團隊常講的,“只要它不成功,它就不是最後一次”,那就一定會成功。(觀眾鼓掌)

彭:是。非常好。

彭:最後,讓我們再來回味一次,三位導演的精彩作品,我們以MV的方法來做一個混剪。

(觀眾鼓掌)

彭:現在我們將時間交回給主持人安娜。

安娜:好。剛才聽到導演們的交流,我自己在想一句話,就是說一個堅持對嗎?你覺得你再也走不下去的時候,你就再堅持,再走一步吧。那就是一種堅持了。

那現在呢,我們開放請大家來交流。那今天來了好多朋友哦,包括文教、傳媒、電視、電影圈的朋友,先問有哪一位導演,有沒有想要來就是跟我們交流一下的嗎?有哪位導演?大家都忽然間客氣起來了。還是要我來點名啊?好像老師在點名這樣。Roystan要不要說兩句?還是我問郭亮了。郭亮我看到你了。因為剛才,斌輝已經當了導演了嘛,我就在想郭亮你有沒有想要當導演啊?我很好奇欸。郭亮在前面。這邊,你從前面遞過去吧。我忽然間在想這個問題哦,還是聽到導演的話,忽然間很有勇氣想要當導演?

郭亮:沒有。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幾位導演好,我是郭亮。我在做一個普通的、但是一個幕前的工作。從我這個角度出發,對導演永遠是懷著一種景仰,從讀書時代開始,因為我是讀戲劇系的,讀書時代開始,每次當聽到導演來到我們這個地方呢,所有人首先趕快要這個先梳洗打扮一下,然後…所以導演在我心目當中永遠是非常高大的。嗯…聽了幾位的講述,我覺得,追求一個夢想是非常…非常困難,非常不容易的。其實我今天到這裡來很想聽到的另外的一個方面就是,因為幾位…那周導演當然是馬來西亞導演,兩位導演來自台灣。我不知道你們對於新加坡的整個…感受會是怎麼樣?但周導演可能比較熟悉一點。在一個小的地方相對的比較穩定的地方,你們是怎麼構思題材的?怎麼去想像?那魏導演,是不是也是因為這樣一個考量,所以你的片子,往往比較走歷史的那個角度?那周導演如果接下來還要從事電影,當然你會一直拍,我們期待你不斷有作品。在題材上你會有更廣的考量嗎?謝謝。

安娜:謝謝郭亮。

(觀眾鼓掌)

魏:其實我早上才被問了一個問題,就是說…為甚麼一直往歷史裡面去鑽這樣子?對我來說,現代的題材不是說不好,而是,如果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情,然後我們要一個很漂亮的切入點的話,其實反而更難找到一個有說服性的切入點。反而,歷史裡面去找題材的話,會比較因為它已經是定在那邊了,你只要花時間它就可以(掌握)…它也不會跑掉,可是現在(時事題材)有一個時效性,有時候會比較難掌握它。但是我看新加坡…我覺得啦…我覺得,有時很多人會問我說,為甚麼你的題材都喜歡跟日本有關係?其實真的不要…不要誤會,那個東西完全是喜劇張力的問題。因為,我覺得台灣的歷史很特別,就是它是一個…漢人移民的文化,再加上原住民的歷史文化,再加上外來殖民的文化,三個文化混合在一起。那日本統治台灣的這個時期,剛好是三種文化混合的一個時期,那最特別的是,那個時期又是一個東西方的文化交流最密切的一個時間,一個雙方思潮交匯的最成熟的一個時間點。所以那個時候的…的一些戲…的一些族群的問題的張力、矛盾也特別大。所以從那邊去找,找故事其實很容易就找到很有趣的故事。新加坡它基本上,我覺得它也是一個很多族群多元文化在這邊,所產生的一個一個…大家要一起努力的地緣關係的時候…我不覺得它會有很難找到的題材欸。我覺得它應該很容易就被找到,只是說那個切入點,能不能切到讓大家都知道…這個…這個切入點對大家來講都是“我服氣”,“我接受這個觀點”的這個切入的角度,這樣子。這是我的想法啦,倒不見得非要從歷史去切啦,因為台灣是…我個人是因為拍了《賽德克》所以對那段歷史比較多的了解,所以找到更多有趣的故事。那以後我也會發展更現代的、有趣的故事來做。

周:而我本身,我覺得新馬因為市場小,所以我們在想題材的時候,或想故事類型,就不敢想太有年代的,因為預算太大了。所以我三部電影都很生活,就家庭的,很身邊的故事。我反而是在於,那故事上怎樣從一個很普通的故事去講,用不同的方式去講。好像《一路有你》我當初在提這個案子的時候,其實沒有太多人有興趣。我講就是一個老人家女兒要嫁給洋人,這樣的故事真的是太多了,太普通了。包括我《天天好天》的時候,我講一個老人家,他離開老人院去找他在城市工作的孩子。這樣的故事也太普通了。那反而我就,像《天天好天》我就想讓這個故事,稍微有趣一點,稍微有吸引力一點。我就想這個老人家如果…如果有得病,得一個癌症的話,那有那個時間的限制,他去找孩子的那個迫切的感覺會多,那我又覺得這樣又…又好像整部電影會很沉,那我又想如果…如果他得是乳癌的話,那會不會整個東西會比較不一樣?比較有趣,所以整個故事就變成,這個老人家每天懷疑…這個男的吼,這個老人家就懷疑自己中了乳癌,那孩子都不相信,大家覺得這個老男人,每天想自己中乳癌,有沒有搞錯。但結局是他真的中了乳癌。因為你從一直在笑著他的過程,到最後你才會受打擊。所以…我還在繞著這個範圍去做。那下一部,就因為《一路有你》的成績還不錯,可能就可以要求多一點預算。電影人都這樣,(票房成功之後)就開始想做一個有年代性(的題材),所以下一部電影是講關於足球,七、八十年代,因為那時候是…其實是新馬足球一個黃金的年代,我想找回那時候的一個感覺。然後當然也假公濟私,因為有這樣的電影我就可以提出說,我要到巴西世界杯去做考察(眾笑)所以這個案子被批了,所以我下個月可以去巴西去看一下,會很開心。呵呵。(觀眾鼓掌)

安娜:我們場上有兩個麥克風,不知道現場那位朋友,先要搶麥?後面,後面。還要那邊也是有一支麥克風,大家可以先就位。

觀眾A:嗨!各位大家好!我是發出問題給魏導演的。因為我在兩年前看了你的《賽德克巴萊》之後呢,我就問了所有的片商,能否發這部片子?因為他提到了現在新加坡所發生的,外來跟原住…就是獨立之後的那個文化差異。所有的片商講說,這個題材講日本就不發,這是我最後得到的一個答案。但是我的問題是在於說,魏導演,如果以後新加坡的導演要拍類似…本土人跟外地人之間的那個文化差異的時候,你有什麼可以提出一些建議和提點的,給我們這些新晉的導演,或是在座的新加坡導演,謝謝。

魏:我…我覺得每一個電影人都要有一個很大的心胸啊。每一個拍電影的要有很大的心胸。最重要的是對於…對於對的事情跟錯的事情,對於大家所認為好的人,跟壞的人,都要有憐憫,都要憐憫。要知道壞人為甚麼會做這個事情,為甚麼他會被叫壞人?難道他是…你去問全天下最壞的人,他絕對不會認為自己是壞人。沒有一個壞人會認為自己是壞人,你知道嗎?那我的想法是說,我們站…不管你站在什麼角度去做切入,我總是希望不要把人這種東西,不要..特別是針對歷史的東西,特別是針對人、族群的這個問題。真的不要把人當成是,你是…我站在高的位置看你,或是你站在低的位置看我,就是他做錯了事,你站在他的視角,去真的去深刻了解,到底他所面對的問題是什麼?他所面對的選擇是什麼?在《賽德克巴萊》之後,我常常跟人家溝通這個問題。我們常常用現代的觀點在看歷史,而沒有人用那個人當下的處境,去看待他必須要做出的決斷。你回到那個人的視角去看,沒有人是錯的,沒有人是錯的。所以,處理特別是族群問題,或是歷史問題(等),這種類型的電影的時候,真的要很小心,因為你稍微一不小心,就會…我常常說,電影是很容易煽動人的,電影比書本,比那些政治口號,都還容易煽動群眾。當我們掌握了這種工具,我們要特別小心我們的視角、我們的觀點,要讓觀眾從電影裡面去了解真正的事情,了解他的精神面,而不是從裡面去創造出更大的仇恨,更大的歧視問題。所以《賽德克巴萊》我拍得很辛苦。最辛苦的,最辛苦的一個點就是,我怎麼讓現代的文明人能夠用那個時代的角度去看每一個人所面對的困境。而不是看電影就這個好人這個壞人,這個這個,不是這樣。所以,我用我經歷的這些在創作上辛苦的自我摸索、自我矛盾的過程來跟大家分享。就是要(提醒)特別小心處理這一塊。有時候我們會帶著一種其實有時候我看一些外國的電影,特別他們在拍西方跟東方,或是西方人跟原始文化的時候,是憐憫的。憐憫是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我憐憫…我不會形容這個東西啦…(安娜:就是不是同理)反正就不是站在一種我們是平等的角度來看事情,而是站在這個地方,我看到你是弱勢的,我幫助你,我們一起合作,那不叫公平,那叫做不公平,因為你是覺得你是在上位。那是不一樣的,所以那個切入點要非常小心,這樣。

(觀眾鼓掌)

安娜:場上有任何一位朋友,請問!

觀眾B:大家好!我也是台灣人。所以我今天看到兩位老鄉我特別的感動。事實上我剛剛看到三部影片我都…我都哭了。呃…一方面是看到台灣的這個夢想,一方面是看到華文電影的這個,更多好的電影,然後很感動。我自己在這邊也是推廣華文的。然後,我也很希望有更多的華文的內容、電影各方面的,被整個世界看到。那我剛剛看到的,我覺得我得到了很多的力量,讓我遇到了一些挫折的時候,讓我可以又起來了。所以我不是提問題,我是說謝謝的。謝謝大家。

(觀眾鼓掌)

安娜:謝謝你。還要下一位朋友嗎?我們抓緊時間。大家還在思考。來,不客氣哦。

觀眾C:謝謝幾位導演,我是從香港過來的,我不是本地人。我看幾位導演的電影是十二月在台灣環島的時候看的,所以我覺得非常感動。我有問題是另外的情況,就是我想問這裡本地有沒有一些本地的發行商,老闆在這裡?因為有時候我在香港看,有很多機會看到很多可能外國得獎的電影,我很想在新加坡也可以看,但是可能是,我不知道是為甚麼,是發行還是本地人不支持本地電影。因為我可以感受到在台灣我看《十二夜》,我看《看見台灣》,看《KANO》是很多本地人去看。但是我在這裡看《Ilo Ilo》沒有什麼人看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是本地人不支持本地的電影,還是文化,還是就是只有Hollywood啦,我不知道。還是老闆就是覺得Hollywood就一定可以賺錢,所以本地的就一定不會支持,本地電影一定要很小心才會支持。所以我這個問題想問本地的老闆,是怎麼算,什麼(賣座)票房?是一定可以Hollywood沒有問題,還是本地的就可能差一點呢。謝謝。

安娜:哇,這位朋友,你是希望我找一位本地的老闆回答你的問題是嗎?呵呵。都沒有一個人是本地老闆。呵呵。欸…麥克風給Daniel。

Daniel:昨天他們說了,我們很多的這個電影的這個生命,都在兩三個人的手上。這是一個很現實的事實。

安娜:兩三個人可能就是片商?不是,發行商。(Daniel:發行商。)那就是沒有答案。呵呵。欸…斌輝。

斌輝:各位導演你好。我叫鄭斌輝,不認識我的人呢,我是新加坡混了大概十多年的演員哦。我剛剛在去年的十二月拍完了我第一部電影,然後因為我的演員道路,可能現在人老珠黃可能混不下去了,所以我就想要嘗試當導演這樣子。我的圈內的朋友都常常有一個問題就是,新加坡的電影文化,要不就很商業電影,要不就很文藝電影,商業電影通常票房都會比較好,可是可能在某些方面就是大家覺得還可以再進步,文藝電影就是拍得很漂亮很好素質很高,可是通常票房都不好。我想問導演…三位導演的就是你們怎麼找到…這也是我遇到最大困擾就是,我在拍我的電影的時候…將會在6月19號上映(眾笑),ok我不多說了就是6月19號,叫做《再見巨人》對,關於籃球的。運動電影真的是很難拍,當導演非常辛苦,所以年輕人要當導演的話,必須三思,必須三思。所以你們怎麼在…回到問題就是,你們怎麼在你的藝術要求,跟你的商業要求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魏:我先說好了。就是…其實對我來說,每一部片都是遇到同樣這種問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的片都找不到投資。那即使我們證明了很多次,我們的電影是會有票房的,但是還是找不到資金。就是很難讓人相信說,為甚麼你會覺得這樣的題材是有市場。那對我來說,我對商業片跟藝文的思考角度,是時間的順序,而不是題材的內容。我是一個創作者,我在創作我的電影的時候,我就是一個藝術家。我要把我自己當成創作者,好好地去經營它。怎麼讓裡面的人物有感情,怎麼去鋪設細節,怎麼讓整個環境,讓人物跟電影裡面的畫面是合在一起的。怎麼讓這個對白,讓人物在裡面的活動力是讓人家相信說,這個人是確定活在這個年代,這個時空底下的這個人。我努力要經營的是這個層面,怎麼讓每一個畫面,都讓觀眾能夠信服它。然後怎麼創造感動的元素在電影裡面,怎麼創造讓你笑又讓你哭的元素在裡面。好。這是我創作的工作。這個工作做完了以後,表示我對它對創作力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我要把它當成商品去行銷,而不是在作品裡面加入商業元素。應該說,把行銷這個手段,是一個商業手段,像剛剛我們在講那個,我們在做那些行銷的手段,就是要去計算市場在哪裡,怎麼去鋪?怎麼去弄那個東西?那是商業手段,是另外一個我們要學習的功課。沒有錯,那不在創作的範圍之內,但是從創作到作品的行銷,我發現…昨天我們在聊天,有發現一個共通點。不過你創作的內在,還有你創作的過程,還有你行銷的過程,你宣傳的模式,都要感動人。很多人都只是在電影裡面感動人而已。可是行銷手段很粗,我就是花大錢,大!大!你看我就是大!可是為甚麼我剛有提到,就是為甚麼《賽德克巴萊》很多人…照理說它是一個很冷門的題材,照理說,在台灣它是不會賣的題材。可是為甚麼會吸引人家進去看,除了它的內容,我敢保證我的內容是夠好,它有它足夠的觀眾群會去看這部電影,但是我不敢保證的是,這群觀眾群可以到多大。可是,另外一個觀眾群是因為我們在製作這個內容的過程裡面所感動的他們,竟然有一群人,真的沒有半毛錢,竟然花了十個月,然後去做這個事情。我想看看他們(做)出來的東西是怎麼樣的。是給我們鼓勵的人,你只要願意進來,我就有辦法打動你,這是我們的信念。還有,在行銷的手段上,《賽德克》的行銷手法跟前面都不一樣。我們這次,前面有累積,整個行銷是(有計劃)要去弄的,《賽德克》的行銷手法,我們就是搞大,就真的搞大,鋪天蓋地的大。我們到總統府去辦首映,被我們搞成了。大家都認為不可能,我們搞成了。《KANO》這次的首映,我們到嘉義市去遊街,嘉義市(公關宣傳)動員去遊街,我們都很擔心萬一沒有人來怎麼辦?結果那天的嘉義,連嘉義人都不知道原來嘉義有那麼多人。(眾笑)那天來參與,來參與遊街的觀眾有六萬多個人,六萬多個人,我們只有一百多個人下去,然後有六萬多個人圍在那邊,等著我們遊街,過他們的面前。我們在嘉義市立棒球場那邊辦首映,當然我們不是第一部在嘉義棒球場辦首映的電影,可是那個意義是什麼?你知道嘉義市立棒球場,就是以前嘉農的練習場。你在那邊放映電影,不是你們在看電影,等於說把這些已經過世的老球員的靈魂再召喚回來那個球場,一起看他們的故事。那種意義是不一樣,所有動作都要怎麼做到感動人。還有,我們行銷的活動裡面也有一項,就是,讓很多的看過電影的觀眾,你看過電影、你有感動,你來嘉義市立棒球場跑一圈,本壘、一壘、二壘、三壘,跑一圈,讓你去感受到每一個守備位置站的人,他們的靈魂是什麼,他們的心情是什麼?你站在一個…用一個…跑一圈(球場)的這種心態,跟模擬電影裡面的情節,就是最後那個軍官繞了嘉義(棒球場)…那個嘉農練習場,跑一圈的那種心情,你去跑一圈感受一下,前輩們在這邊奔…你現在跑的(土)地,就是以前他們那些人跑過的土地,在這邊防守,在這邊撲壘的(同)一個(塊)地。就這種東西,我是覺得說,很多東西都是要做感動人的元素,而不是用戲院的概念:“我判斷這部電影會賣錢,所以我給它開五個廳。”或“我判斷這部電影不會賣錢,我給它開一個廳。”你怎麼判斷?你怎麼判斷?既然無法判斷,那我們就做給它判斷。你知道嗎?我們用我們的,用我們的宣傳行動去影響它。所以在《賽德克巴萊》跟跟…因為《海角七號》我吃過這種虧,我很緊張。所以《賽德克巴萊》和《KANO》的時候,我就賣預售票。我賣到他非開戲院給我不可,我賣到我戲院的談判籌碼是很高的哦。我可以談到第一周是我拿六五,他拿三五的那個成本。就是我《賽德克巴萊》還沒上映前,我預售票就已經賣到了八千萬元的收入,這部電影還沒有上片,就已經八千萬的收入了,你開不開戲院呢?已經有幾百萬人在外面,幾百萬的觀眾準備拿著票要進戲院,你開就你賺,你不開我賺。全開啊。我要求什麼他就開什麼。但就是這樣子。市場就是…我覺得有時候我們,就順便回答剛剛那個問題,因為突然間講到這個,突然間有感而發,好像是應該有方法的。我是覺得說,每一件事情都有難度,但是一定有方法可以解決,可是我們要用什麼方法去走,去打通那個東西。院線不通,我就賣預售票,賣到讓你非開不可。我賣到到最後戲院都要聽我的話,就是片尾不是一上字幕它就會開燈嗎?我說:“不準開燈,我戲還沒有演完!”(眾笑)我還寫信給他們,戲院音響的音量要開到多少,然後我不是寫給他而已,我還公開的放在報紙裡面,我讓民眾給戲院壓力。然後他如果在戲院裡面發現有片尾字幕還沒跑完有開燈的,他就會說,人家不是叫你們不要開燈為什麼還開燈呢?(眾笑)民眾會去反映,因為你已經創造出,用一部電影創已經造出一個…一個…他說的很好(註:指周導)“全民運動”。用一部電影已經創造一個社會運動,全民運動的時候,什麼機制都沒有用了,你最大!但是,你只要是傳遞一個正面的能量,你最大,就是這樣。其實我們的社會都期待一件美好的事情發生,因為這個世界有太多狗屁倒灶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在發生,只要不好的事情,才會被報導。那其實一件好的事情,為甚麼我們不讓它被報導出來?被擴張效應出去,可以產生一 件又一件好的事情發生、發生又發生這樣子。這是我簡單的想法。

(觀眾鼓掌)

觀眾D:大家好,我是想請問一下齊柏林導演,因為主持人一開場的時候有講說,您的兒子有對您說一句話,那剛剛在影片上我好像有瞄到那句話,所以我想說請齊柏林導演稍微談一下,當你的堅持的夢想,遇到你的最親近的家人的質疑的時候,您是什麼東西支持住你堅持下去,我想了解一下?謝謝齊導演。

(觀眾鼓掌)

齊:謝謝。其實當時我要放棄我的退休金,然後放棄我的工作,然後去投入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的時候,其實,事實上,我心裡面也是蠻慌的。我並不是很篤定的說我可以做好這件事情。那當我決定要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兒子第一個時間就質疑我就說,那你…爸爸,那你這樣子放棄了工作,放棄了退休金,那你還有沒有錢可以讓我讀大學哦?那時候,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裡面是有一點酸酸的,但是我又要維持父親的尊嚴…對不對,我就要很篤定地告訴他說,你只要給我好好讀書,考上國立大學,學費不成問題。所以我現在我很驕傲的跟各位講說,我兒子後來考上台灣大學。(觀眾鼓掌)他第一次考試沒有考好,然後第二次,他就是告訴他自己不要造成我的負擔,那當時我…其實…我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說真的我是有點自私哦。我只是為了要滿足我的夢想,然後做一件事情,我並沒有跟家人商量,我都已經決定要怎麼做了我才告訴他們,那個…告訴我媽媽那個房地契拿出來吧。(眾笑)哈哈,我拿去借錢這樣子哦。但是…我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真的是在喪失理智的情況之下,我的感性戰勝了我的理智,要來做這件事情。但是我一放棄公職以後,我出來拍這個片子的時候,其實我就不後悔了。為甚麼呢?因為我在台灣的那種公務人員的僵化體制下面,我想做的事情都要隱姓埋名。就是剛跟各位講說,我以為我自己很有名,因為我雖然在擔任公務人員,可是我利用我的工餘時間,我又一直在拍片,拍照片。所以但是你又不好意思去告訴大家,我在做這些事情,都要隱姓埋名。當我決定要放棄工作的時候,我看到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是更寬廣的。感覺你的心靈上得到了一個自由,你的靈魂得到一個紓解。所以我就知道說,我回不去公務人員的那個世界裡面了。事實上證明,我在飛行台灣的天空的時候,我得到了更寬廣的“視界”。我所謂的“視界”,是眼睛的“視界”。這個“視界”,不是用我的退休金,不是用我的工作保障可以得到的。所以我常常跟年輕的朋友,他們都希望聽到我對他們的鼓勵,可是我說真的,我不敢鼓勵你們大家隨便地放棄你們優渥的工作,然後去追逐夢想。但是,人的一生中一定要想辦法去做一件你自己覺得值得去做的事情。儘管它是瘋狂的也好,儘管它會得到挫折也好,那絕對是你這輩子裡面最值得…最值得紀念或記憶的一件事情。謝謝。

(觀眾鼓掌)

彭:《看見台灣》締造了歷史,我在這裡引用台灣文人傅月庵的一個觀後感。他寫了一句話非常美:“沒有感動,哪來的行動;沒有情緒,哪來的情感;不曾起身,哪來的探索?”非常好。三位導演,努力在自己的家園、故鄉,像老農耕耘土地,天亮了,明天又要開始繼續幹活了。一幕幕令人感動的影像被記錄,一部一部感人的故事被拍出來。 我記得魏導演的太太,其實三位太太應該都有講過, 對他說:天下有夢想的人那麼多,會去做的也沒有幾個,你就是那個很少數會去做的那個人,你就去做吧。所以勇敢做夢,勇敢行動!所有的電影人,共勉之!謝謝。

(觀眾鼓掌)

安娜:人家說成功男人背後都有個女人。尤其是電影導演背後的老婆,從李安導演到在場的所有的導演。這個時候讓我邀請“無界限講堂”的策劃人林少芬小姐上台致謝詞。少芬請。

林:各位朋友,我們第二場的無界限講堂,今天就是這樣圓滿結束。非常謝謝你們的支持,我本來是這場的主辦人,但是我坐在台下觀看的時候,我其實是被感動了。這就是我一次在上一季的這個無界限講堂所說的,為甚麼我們要辦這樣的一場無界限講堂,就是希望說我們的努力,能夠為新加坡的社會,為我們整個大環境,帶來好的改變。即使這個改變是微不足道的。也是好的。謝謝大家,謝謝你們繼續支持我們。(觀眾鼓掌)

你們可以到我們的這個facebook或者是我們的網站unthinktank查詢我們的資訊。請繼續支持無界限講堂。再見!

(觀眾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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